栏目:文章 发表于:2020-02-27 21:01查看: 29
杨东梅一秋芬【是被】奶奶【捡回】【来的】。她出生【的时】候,足【足有】八【斤重】,圆头【大脑】,粗腿胖臀。【在他】【父亲】【的手】上,挥舞【着两】【只小】【拳头】,哭得【好不】【伤心】。【他的】【父亲...

杨东梅

秋芬【是被】奶奶【捡回】【来的】。

她出生【的时】候,足【足有】八【斤重】,圆头【大脑】,粗腿胖臀。【在他】【父亲】【的手】上,挥舞【着两】【只小】【拳头】,哭得【好不】【伤心】。

【他的】【父亲】捧着她,【看着】【两个】腿丫子【间能】证明性【别的】【地方】,【不住】地【摇头】【叹气】,“【怎么】【又是】个【丫头】?”【他一】脸【伤心】【欲绝】,【说完】,把秋芬往床【边一】撂,【就出】【去了】。

秋芬的【母亲】躺在【床上】哼哼,生秋芬时她【用尽】了【全身】【所有】的【力气】,她【已经】【生了】【四个】【孩子】。按【理说】【早已】顺当了,但【这个】【差点】【要了】她【的命】。【原以】为【这次】【一定】【会是】【个大】胖【小子】,男【人的】一席话又把她【的心】丢【在了】冰【冷的】地窖里。听说【又是】个【女孩】,她把头往床【里一】扭,闭上【眼睛】,佯装睡【了过】去。

秋芬【的上】头有【四个】【姐姐】,【她的】【父母】发疯【似的】【想要】【一个】男孩,【却一】直【不曾】如意。【已有】【四个】女儿,【在他】【们眼】里,秋芬的【到来】【已经】【没有】【任何】【意义】和【价值】了,【相反】,【他们】【还要】花【大把】的【时间】和粮食把她养大,【然后】,嫁到【别人】家【里去】。

小秋芬【似乎】懂得【父母】【都不】【喜欢】她,在床【边上】哭【得越】发响【亮了】。【她的】【四个】【姐姐】扑在门边,【看着】她笨拙地扭来扭去,窃笑【不已】。【她的】奶奶【听到】哭声,【知道】是【生了】,就【连忙】拄着拐杖【过来】瞧。

奶奶的【眼睛】【已经】【模糊】【了好】【几年】,她看【什么】【都是】白【茫茫】【一片】。【不过】她【的心】【里是】澄【明的】,她对身【边的】【一切】【都还】【清楚】【得很】。她【摇摇】【晃晃】地走进屋里,【朝着】哭声摸【过去】。【摸到】秋芬时,她将手伸【向了】秋芬【的腿】丫子间,【想要】【确定】【一下】这【真的】【不是】【一个】男孩。【确定】完后,她也【摇头】【叹气】,【自语】道:“【难道】,【这真】【是我】林家【的命】。”但【接着】,她又兴【奋了】,【因为】她【摸到】秋芬浑【身的】肉,软乎乎的,嫩油油的。她【摸索】着把秋芬抱了【起来】,喊秋芬的【母亲】:“阿兰,你快看,【这个】跟前头【四个】【是不】【一样】的,【这个】【将来】【肯定】【是有】【福的】。”

阿兰【正在】气【头上】,【喝道】:“【什么】有福没【福的】,【不是】【小子】,终归【也是】赔钱货。”

奶奶【不敢】【再说】【什么】,但【听着】秋芬【的声】音【渐渐】【弱了】【下去】,她【还是】说【了一】句,“她哭得快没【力气】了,你给她吃点奶吧。”

阿兰【一下】子传【过身】来,骂道:“我【刚刚】生她【的时】候,【差点】【断了】气,【现在】【浑身】都疼,哪有奶给她吃。”

奶奶【无可】【奈何】,【只得】抱着秋芬【出来】,向她【的小】黑屋【子走】去。

秋芬的爷爷【死了】十【多年】,自她【父亲】成家后,奶奶就【主动】搬【到了】隔壁【的小】黑屋里住,【他们】家【并不】【是很】贫困,也【有三】【间大】【房子】,【可是】奶奶懂得做【人的】【道理】,【不用】谁撵,就搬了【出来】,至此,和阿兰【相处】得【倒也】相安无事。

【回到】【小黑】屋里,奶奶用【两件】衣服把秋芬【包裹】【起来】,【照顾】【孩子】,【她是】【有一】套的。【接着】,她到门【前的】【石阶】旁,摘【了一】【把黑】蒿叶子,【放在】锅里熬。【一会】,浓黑【黑的】汁【就出】【来了】。她用筷子蘸了【放到】秋芬的【嘴里】。秋芬嫌太苦,吃進【去又】吐【出来】。奶奶【不停】地喂着,【嘴里】【说道】:“【快吃】吧,要【吃了】苦的,【才能】【有甜】的。”

喂完【了半】碗,秋芬【终于】【沉沉】地睡【了过】去。奶奶把她【放在】【床上】,【就出】去拔菜了,她【准备】给秋芬煮点菜汤。

阿兰【整整】在【床上】躺【了十】【一天】,【这段】【时间】里,秋芬的【父亲】吃喝拉撒伺候着,她过【得很】舒适,【只是】,她【再没】问过【她那】【刚出】生【的女】儿【丝毫】。【只是】秋芬的【父亲】,【去看】【过一】次,顺便把秋芬【生前】【准备】好【的衣】服送【过去】。

这天晚上,秋芬的【父亲】宰【了一】只老母鸡,炒了点【白菜】,【一家】人围【着就】【吃了】,【四个】【孩子】很少【得肉】吃,盯【着那】碗鸡肉【就不】放,一坨一坨【不停】地夹了去。阿兰【看着】鸡肉见碗【底了】,赌气把碗一放,骂道:“【你这】【几个】贱皮子,老娘刚生过【孩子】,【身子】正虚着呢,【你们】倒好,从早到晚闲着,还左一碗右一碗【吃不】饱,我说【你们】有【什么】用,【都是】赔钱货。”

秋芬的【父亲】【赶紧】把【一只】鸡腿夹进阿兰的碗里,【笑道】:“【你别】【生气】,【好的】,我都【给你】【留着】。”

【几个】孩【子都】【不敢】再【吃了】,【放下】碗跑【了出】去,她们【跑到】奶奶【的小】黑屋里,见秋芬躺在【床上】咂舌头,便把从【母亲】那儿受【来的】气,撒【到了】秋芬【头上】,她们【上去】,掐着秋芬【的脸】、腿和手,秋芬一痛,“哇”的【一声】【哭了】【出来】。

这哭【声惊】【动了】【正在】啃鸡腿的阿兰,她【再次】把筷【子一】扔,骂道:“【我就】【知道】【不是】【什么】好货,整天吵得老娘【觉都】睡【不好】,早【知道】【是个】赔钱货,【当初】在【肚子】里就【应该】把她弄掉。”【继而】转向秋芬的【父亲】,“你【这个】人【怎么】搞的,都【这么】【多天】,还让【她在】【这个】屋里,你【难道】还嫌【四个】【不够】吗?”

秋芬的【父亲】支支吾吾的,陪着【笑容】讨好阿兰。

“【行了】。”阿兰【一挥】【手打】掉丈夫【的手】,“【今天】晚上,你把她送【出去】吧。”

秋芬的【父亲】吃【了一】惊,说:“【可是】,妈【不准】啊!”

“【什么】准不【准的】,又【不是】她【生的】,【她有】【什么】权利管,【留下】来,【难道】她养吗?就【她那】瞎【了的】【眼睛】,【自己】都管【不好】。再【说了】,那后山沟里,又【不是】【只有】咱们【家的】。”

秋芬的【父亲】【点点】头,【现在】,他【必须】捧着【这个】蛮【横的】媳妇,【因为】【他还】等着她【给他】生【一个】儿子,【他是】【了解】【她的】性【子的】,典【型的】吃软不吃硬。

晚上,秋芬的【父亲】趁着奶奶【出去】抓鸡的档,【偷偷】【跑到】【小黑】屋里,把秋芬抱了【起来】,【朝着】后山沟走去。

后山沟【并不】远,翻【过一】座小山顶就【到了】。那年头,生【孩子】【成了】微【不足】【道的】【事情】,只【要能】生,想生【多少】【就可】以生【多少】。【但那】时,经济贫困,【很多】【人生】【下来】养【不起】,便都丢【弃了】,【加之】重男轻女【的思】想重,【所以】,被丢弃【的十】之八九【都是】【女孩】。经年累月,后山沟【里也】【变得】【白骨】森森。

秋芬的【父亲】【一口】气跑回家里,坐在凳子【上不】【停地】喘着气。阿兰【看着】【他的】怂样,【笑道】:“【怎么】了?【难道】【你还】舍【不得】?”

“【不是】舍【不得】,【是这】大晚【上的】,【觉得】【有些】【害怕】。”

阿兰瞅了【他一】眼,翻身睡【了过】去。

奶奶抓鸡【回来】,【嘴里】【念叨】着“小乖乖”,紧了紧【手里】捏【着的】【两个】鸡蛋,【这是】她【刚刚】抓鸡时捡【到的】,【触碰】到还热乎【着的】壳,奶奶【的心】【里不】【知道】【有多】【高兴】,她【知道】她【的两】只母鸡下【蛋了】,【以后】,秋芬【就有】鸡蛋羹【吃了】。【想着】,她【干瘪】的嘴边【露出】了【笑容】。放【好了】鸡蛋,她便向床【上的】秋芬摸去,【可是】,摸【遍了】整张床,【也不】见秋芬那软软【的小】【身子】。

【她的】【心一】【下子】凉了,她【知道】是【怎么】【回事】了。她【生气】地【朝着】阿兰的房间【走来】,【大声】叫喊着阿兰【的名】字。

秋芬的【父亲】跑【出来】,【一把】拦住她,问:“妈,【你来】做【什么】,大呼小叫的,阿兰刚睡着呢!”

“【你说】……【你说】……”奶奶说【不上】【话来】,【顿时】就老泪【纵横】了,“是【不是】你把那【孩子】扔了?”

“妈,【你也】【知道】,咱们家【已经】有【四个】【丫头】了,【还要】了做【什么】,等阿兰【下一】胎【给你】生个孙子,【那你】【才会】【觉得】【高兴】呢。”

“你……【你这】天【杀的】,【这样】【的事】你都做得【出来】啊!你上【头不】【也有】【四个】【姐姐】吗?可【我也】【没有】【把你】扔【了啊】。我【早就】跟【你说】过,【这个】和前头【四个】【不同】,【这个】【是有】福【气的】,你【怎么】【就是】【不听】呢?”

【这时】,阿兰【一下】从屋里跳【出来】,【指着】奶奶骂道:“【你说】得好听,妈,你【也是】【过来】人,你【知道】要带大【一个】【孩子】【有多】难吗?【再说】,【就算】养大,终归还【不是】要嫁到【别人】家去,嫁出【去的】女儿泼出【去的】水,【从今】【以后】【就是】两【不相】干,【到我】【死了】她也【不会】回【来看】【一眼】,【这样】的【丫头】,养些做【什么】?”

“阿兰,【这个】【孩子】比【不得】【别的】……”

“【行了】”阿兰打断奶奶【的话】,“你【就会】说【她有】福有福,才【那么】一【丁点】,你【怎么】【知道】【她有】福,【我小】【时候】,人【人都】【说我】【是有】【福的】,【到头】来,还【不是】嫁到【你们】林家来,哪有【什么】福?【你要】是【觉得】【她有】福,【那你】把她捡【回来】,养【大了】,【以后】享【她的】福去,【至于】【我们】嘛,【就算】【以后】她【变成】【凤凰】,【我也】【不会】沾惹她半分。”【说完】,【拉着】秋芬【父亲】【进了】屋去,“嘭”【一声】把门关【上了】。

奶奶的【身体】【一僵】,她【知道】【这两】口子是铁【了心】【不要】这【孩子】了,她拄着棍子,【一边】骂【着天】【杀的】,【一边】【朝着】后山沟走去。

此后,秋芬【就和】奶奶【生活】在【一起】,奶奶每天熬些菜汤来【喂她】,奶奶【没有】米,【只好】把玉【米粒】煮【得很】烂很烂,【再加】点水调稀,给她喝【下去】,【过一】【段时】間,秋芬【还会】得【一点】鸡蛋羹吃。【尽管】【生活】【很清】贫,可秋芬【还是】圆圆鼓鼓地长【大了】。

满【一个】月【的时】候,奶奶给她取了【名字】,叫林秋芬。奶奶【不认】识字,她【只是】【觉得】秋芬【这个】【名字】好听。

秋芬的【父母】【一边】【坚定】不移地坚守【着他】们【不要】【这个】孩【子的】【决定】,【一边】【做着】梦【似的】【想要】【实现】生男孩的愿望。可【是一】年过【去了】,阿兰的【肚子】【依然】【没有】【任何】【动静】。起初,【两口】【子都】【以为】【是生】下秋芬后【时间】太早,【身体】还【没有】【恢复】到位。【于是】,秋芬的【父亲】想方【设法】弄【了好】多滋【补的】【东西】给她吃【下去】。但【一年】【又过】【去了】,阿兰被喂养得白白胖胖,【肚子】【还是】平坦如地。

这下,【两口】【子急】了,【他们】【连忙】请来村里【的神】婆。神婆先是掐了掐手指,故弄玄虚【地说】:“【你们】这屋【子有】脏【东西】。”【接着】便【要求】【他们】买【了好】吃好喝的,支上供桌,说她要在屋里“除赃”,【不能】【有人】【打扰】,【说完】便把门关上,【拿着】木【剑在】屋里胡乱挥舞【起来】,完了,【享受】起供桌【上的】食物,吃饱喝足,便【沉沉】地睡【了过】去。【第二】【天一】早,她【打开】门,对守在门【口一】夜的秋芬【父母】说:“【行了】,它收【到了】【你们】献【上的】【东西】,【以后】【再也】【不会】来【为难】【你们】了,你【们就】【放心】吧!这【一次】,【保证】生个【小子】,为【你们】林家接济香火。”

秋芬【父母】一听,一见供桌【上的】【东西】都【不在】了,信【以为】真,【异常】欢喜。此后,便又安安心心造人。可【这一】造,又【是一】年过【去了】,那【个神】婆【也不】【小心】掉到厕所里淹【死了】,阿兰的【肚子】【依旧】【如此】。这回,夫妻俩【终于】认【识到】【问题】【的根】源了——阿兰的【肚子】。

【这一】混,秋芬就【已经】三【岁了】,会跑会笑会跳。【只是】,秋芬的【父亲】【知道】阿兰【再也】【不会】【给他】生儿子了,他【就不】再捧着她了,【开始】对她冷淡【起来】,使唤【起来】,【命令】【起来】。阿兰【一边】承【受着】这份无【名的】【委屈】,【一边】【寻找】她【不会】生孩【子的】【原因】。【终于】,她把【所有】的【责任】推【到了】秋芬【身上】,她想,她才【三十】多岁的年纪,【怎么】【可能】【不会】生呢?村里【有个】【女人】到四【十七】了还生【一个】【孩子】。【所以】,【一定】是秋芬,她生她【的时】候【差点】【要了】她【的命】,【一定】【是她】太胖了,生她【的时】候太【用力】,伤了【自己】的【身体】。【于是】,她把【所有】【的气】都撒【在了】秋芬的【身上】,她远【远的】【看见】秋芬就【指着】她【大骂】。【有时】,她会【跑到】【小黑】屋的【门口】,骂秋芬是“扫把星、赔钱货、贱皮子”。【如果】奶奶【护着】,她【就连】奶奶【一起】骂。

而秋芬的【四个】【姐姐】,也【长到】自【尊的】年纪,她【们会】把从【父母】那儿受【来的】气【加倍】地撒在秋芬【的头】上。【所以】,秋芬从小就【知道】,【除了】奶奶,身【边的】【所有】【人都】对她【不好】。【于是】,她每天亦步亦趋地【跟着】奶奶,奶奶到哪儿,她【就到】哪儿。

【当然】,和奶奶在【一起】的【日子】是【快乐】的。奶奶【会给】她讲【那些】很【遥远】【关于】爷爷的【故事】,奶奶抚【摸着】她【的头】,说:“你爷爷那【时候】很帅,【我们】【的感】情【很好】……”奶奶【一边】回忆着,【一边】老泪【纵横】。秋芬听不懂,她只享【受着】奶奶的抚摸,【然后】甜甜地【进入】梦乡。

秋芬五岁【的时】候,她就【跟着】奶奶下田去种菜,她帮【着发】菜秧,扛锄头。奶奶的【眼睛】【越来】越【模糊】了,她就搀【扶着】奶奶在田间【的小】【路上】【行走】。她最开【心的】,【就是】奶奶给她讲年轻【时候】【的事】,“我年轻【的时】候,【在一】【家有】钱人家当、丫鬟,我【照顾】的【那个】【小姐】,长【得可】漂【亮了】,她们家【也很】【有势】力,【她的】【父母】跟慈禧太后【都有】交情呢。”

“奶奶,慈禧太【后是】【什么】【人啊】?”

“【那可】【是一】个【了不】起【的人】,是皇【帝的】娘。”

“那【皇帝】【又是】【什么】人?”

【渐渐】地,秋芬懂【事了】,奶奶【就会】给她讲【一些】生【活的】哲理,秋芬【并不】【明白】,【但是】她【一一】记【下了】。【许多】【许多】年【以后】,她还【记得】,奶奶捏着她圆浑浑的屁股说:“秋芬,你【将来】【一定】【是一】个有福【的人】,哎,这年头,人【人都】【喜欢】屁股【大的】【女人】,屁【股大】,【容易】生儿子。”

秋芬八岁【的时】候,奶奶【已经】【彻底】看【不见】了。【这时】候,秋芬【的大】姐【到了】【十五】岁,被隔壁村【的一】【个大】户人家【看上】,下【了十】块钱的聘金,便娶【了过】去。阿兰揣【着这】活生【生的】【十块】钱,【心里】乐【开了】花,【这时】候,她才【意识】到,【原来】生女儿也【不是】【没有】【好处】,她养【到大】,别【人是】【要用】钱才【可以】把人领出【去的】。【于是】,她【开始】从新审视起她【的女】儿【们来】,她越看越【觉得】她们【一个】比【一个】漂亮,【一个】比【一个】值钱。躺在【床上】,她【就会】算着【将来】【可以】收入【多少】,【是保】得住本【还是】赔了。

【就连】八岁的秋芬她也打量【起来】,秋芬【皮肤】白嫩,【眼睛】又大,最【重要】【的是】【她的】屁股又【大又】圆。【这样】【的女】【孩子】,是招人【喜欢】的。她想,等秋芬【长大】【以后】,【一定】会【有很】多【人来】提亲,到【时候】,她【就可】以要【个高】价钱,谁出【的钱】多,谁【就可】【以和】她做亲家。阿兰【这样】想【的时】候,她【完全】【忘了】【当年】承诺过奶奶【绝不】沾惹秋芬的【任何】福气,她所【考虑】【的是】秋芬害【了她】【不能】生儿【子的】补偿,【当然】,【这是】秋芬一辈【子都】【无法】补偿的,【所以】,她还承【受着】【无比】【巨大】【的委】屈!

秋芬的父【亲自】从阿兰【不能】生【孩子】【以后】,他【就不】再抱【任何】【幻想】,【开始】专心地做事,【他给】【一个】有钱人家赶马车,【由于】勤【快多】劳,深得【主人】【家的】赏识,【自然】【给他】相【应的】报酬,【不要】【几年】,他【就有】【了一】些积蓄,【自己】买【了一】【辆马】车赶,【生活】【渐渐】地富裕【起来】。【但是】,【就在】秋芬十岁那年,【轰轰】烈【烈的】文化大革命【爆发】了,【他们】家,【毫无】【悬念】的【被划】【成了】富农,【成了】阶级【敌人】。【于是】,每天晚上,【他都】要被【抓到】村【边的】【一块】小平【地上】,戴【上高】帽子,挂上牌匾,被村里【的人】用鞭子狠【狠地】抽。【有时】,他【被强】迫着跪倒玻璃上、瓦砾上……【总之】,【每次】【出去】,【都是】血淋淋的【回来】。

秋芬的【父亲】【在外】面受【尽的】屈辱,回家后,他又原【原本】本地报复在阿兰【身上】,【他在】家里【准备】【了一】条鞭子,【看不】顺眼阿兰,就使劲地抽打她,【嘴里】骂道:“你【这个】贱【女人】,【你不】给老子生儿子,老子要【死了】,老子林家要断子绝孙了……”阿兰卷缩着【身子】,【用尽】全【身的】【力气】尖叫着,“秋芬,你【个小】贱人,你把我害【死了】……”

秋芬【听着】【父母】【的惨】【叫声】,【瑟瑟】【发抖】,她问奶奶,“那【些人】【是谁】?他【们为】【什么】【要打】爸爸?爸爸又为【什么】【要打】妈妈?”

奶奶【眼里】【留着】浑浊的泪水,她叫喊着:“造孽啊……”

【而他】【们的】家,【自然】也免【不了】【受到】迫害,每【隔几】天,【就会】【有大】批【的人】来翻箱倒柜,把值钱的、【吃的】、【用的】【全部】搜刮了去。

秋芬【看着】【这些】面目【狰狞】【的人】,【躲在】奶奶【的怀】里,问:“奶奶,他【们是】谁?为【什么】要【来抢】【我们】的【东西】?”

奶奶慌忙地捂着【她的】嘴,说:“【不要】乱说,【不要】乱说……”

有【一天】晚上,秋芬的【父亲】忍【受不】住抽【打的】疼痛,大呼【了一】声“【天啊】,【这是】【什么】世道?”

就【这样】【一句】话,惹怒了【在场】【的人】,【他们】【开始】围殴他,拳打脚踢,秋芬的【父亲】【一边】【惨叫】【一边】求饶,【但是】【他们】【不理】他,【他们】【似乎】对【这个】【一直】“【压迫】”他【们的】富农深恶痛绝,【他们】【使出】【全身】【的力】殴打【着他】,直【到他】【停止】【呼吸】。

【第二】天,有两【个人】把【他的】【尸体】抬【回来】,往门【口一】扔,【就走】了。阿兰【看着】惨【不忍】睹的丈夫,大叫【一声】,昏倒【在地】。

【这是】秋芬第【一次】【看见】【血腥】的【场面】,【也是】第【一次】【看见】家里【所有】【的人】【都在】悲伤,【特别】是奶奶,她【似乎】【有着】【流不】【尽的】泪水,吃饭在流,干【活在】流,【就连】睡觉【也在】流。

秋芬的【父亲】死后,她们家【的生】活【一落】千丈,【没有】了经济【来源】,阿兰【开始】【疯狂】地期盼着她【的女】儿【们快】点出嫁,【但是】【这样】【的等】待太【漫长】了,饥饿和仇恨【不停】地【吞噬】着【她的】【内心】。【终于】有【一天】,她【的二】女儿出嫁了,【但是】婆家并【没有】送来【什么】聘金,只【有一】篮子土豆。

阿兰【不想】以【这么】廉价【的价】格把女儿嫁【出去】,【但是】她【没有】【办法】,家里【已经】吃【了半】个【多月】的野菜了。【最终】,她【收下】【了这】一篮子土豆。

后来,【她的】【另外】【两个】女儿陆续出嫁了,她【们走】得【一个】比【一个】廉价。女儿走后,阿兰【开始】【感到】孤独【起来】。【这时】候,她看【见了】秋芬,【这时】【候的】秋芬。【已经】【十四】【岁了】,生得比她【任何】【一个】女【儿都】要漂亮,【特别】【是她】那壮【实的】【身体】。【但这】并【没有】给阿兰带来【任何】【的安】慰,【相反】,它时【刻在】【提醒】着她,是秋芬害【了她】【没能】生儿子,她【所有】的苦难【都是】秋芬【造成】的。【浓浓】的仇恨【又在】她【心里】【蔓延】【起来】。【但是】,她又【只能】指【望着】秋芬能【为她】贫寒【的生】活带来暂【时的】转机,【所以】,她常常【躲在】【门口】,诅咒着秋芬。

奶奶的【身体】【一天】【不如】【一天】了,她会整晚地咳嗽,【吃不】下【东西】,【看着】【已经】长【大的】秋芬,她【的心】里【开始】【恐慌】【起来】,【万一】【她有】【个三】长两短,【那么】,她【一手】带【大的】孙女该【怎么】办?【这个】【问题】日日夜夜【煎熬】着她,直【到有】【一天】,她【感到】【自己】大限将至了。她把秋芬叫到床边,用苍【老的】【双手】抚【摸着】她【的脸】,说:“秋芬,【我的】好孙女,奶奶怕【是要】【去了】。”

“奶奶,【你要】去【哪里】?”

“【我要】【去找】【你的】爸爸了。

“奶奶,【我要】【跟你】【一起】去。”

“傻姑娘,你【要好】好【活着】,【你要】【记得】奶奶【说过】,【你是】個有福【的人】,你将【来会】好【过的】。”

“【可是】奶奶,你【走了】,【我去】【哪里】啊?”秋芬【哭了】【出来】。

“【你跟】着你妈吧,她也怪可怜的。”

“奶奶,你【不要】走,【我要】【跟你】【一起】走。”

“秋芬,别哭,听奶奶说,奶奶【这一】生啊,也活【够了】,你【知道】吗,【人的】一生,只【要能】出生在【一个】好家庭,能嫁【一个】好丈夫,生【一个】好儿女就【够了】,【虽然】【你的】爸爸去得早,【但是】有【你在】我跟前,【我就】【够了】,【够了】。”奶奶【的声】音【低了】【下去】,她【觉得】【自己】【的眼】皮很重很重,不【由自】主地闭【上了】。

秋芬握着奶奶【的手】,泣【不成】声。她【感觉】【到了】【害怕】,她【意识】到奶奶要【永远】【离开】她了,而她【什么】【也做】【不了】,【只能】【眼睁】睁地【看着】奶奶【离去】,她放【声大】哭,用泪水来宣【泄着】她【的不】舍。

此后,秋芬就很少【说话】了,她【按照】奶奶【说的】,搬来和【母亲】住在【一起】。她从【来不】跟【母亲】说【一句】话,【母亲】骂她,她也当【没听】见,【自己】上山去挖野菜,【只有】在睡【不着】【的时】候,她【才会】【一边】【想着】奶奶,【一边】流泪。

阿兰【的如】意算盘【渐渐】地落【了空】,眼瞅着秋芬已【到了】出嫁的年纪,但村里【没有】【一个】【人来】下聘。按理【来说】,秋芬【这样】长得又白又漂亮又【有很】大【机会】生儿【子的】【女孩】【是会】【有很】多人【喜欢】的,【但是】,【十八】【岁了】,【还是】【没有】【人来】说。阿兰失望了,【这时】【候的】秋芬在【她眼】里【已经】一文不值,她【开始】【疯狂】地咒骂着秋芬,【有时】,【甚至】会平白【无故】地扇她两巴掌。

秋芬【一直】隐忍着,直【到有】【一天】【早上】,【一个】女【人的】【到来】。

【这个】【女人】【不打】招呼就【进了】门,【大声】喊着阿兰,秋芬【从来】【没有】【见过】她,【也不】理她,【一个】人坐在院子里洗菜。她听见,【母亲】叫【这个】【女人】三姐。她【这才】【知道】,【这是】奶奶【的三】女儿,【她的】三姑妈。也【就是】在【这一】刻,她才【明白】,【母亲】为【什么】说【她是】赔钱货,【从她】【跟着】奶奶【的那】【一天】起,她就【没有】【见过】【她的】【四个】姑妈,她们当【真如】泼出【去的】水,【不再】【回来】,【哪怕】奶奶【死了】,也与她们【没有】【任何】相关。她听见【母亲】【和三】姑妈讲话。

“三姐,你从哪儿【来啊】?”

“从家里来,背了点木炭去城里卖,【走了】两天路,【到这】儿,来【你这】儿讨【口水】喝。”

“哎,林五呢?”

“【死了】。”

“【死了】?啥【时候】【死的】?【怎么】【死的】?”

“【死了】【好多】【年了】,【你的】娃呢?。”

“【四个】女儿,都嫁出【去了】。”

“没个男孩?”

“【没有】。”

“哎,可怜啊!外【面那】【个大】姑娘【是谁】啊?”

“【是你】妈捡【来的】。”

“嗨,我妈也【真是】的,【都一】【大把】年纪了,何苦要【这么】操心。”

“【就是】,【现在】她【死了】,就弄来【跟着】我,吃【我的】住【我的】,我都穷得【要死】,哪【里还】能养她。【我本】想把她嫁【出去】,谁【想这】贱货,没【人要】。”

“没【人要】,不【可能】啊,【看着】挺好【的一】姑娘。”

“三姐,你【知不】【知道】谁家要,【不要】聘礼聘金,白白送【我也】【愿意】,【或者】,三姐,你行行好,带她【走吧】,【得了】【什么】【好处】,全【是你】的。”

秋芬【听着】,【她的】【眼睛】疼痛了,她【觉得】有【什么】【东西】【将要】【呼之】【欲出】,她慌忙地闭上。

秋芬【看着】三姑妈从家里【出来】,她走【上去】,怯怯地叫【了一】声:“三姑妈。”

三姑妈吓【了一】跳,拍着胸脯【叫道】:“你【看你】,乍【一出】来,吓死【我了】。”

“三姑妈,【我想】【跟着】你去。”

三姑妈上下打量【她一】番,换【了一】张笑脸,“好啊,【只是】跟【着三】姑妈,要吃苦啊!”

秋芬【点点】头,跟【着三】姑妈【走了】。她不【知道】【以后】【的生】活会【怎样】,她只想【离开】【那个】对她【没有】【一点】感【情的】【母亲】,她要走【得远】【远的】,越远越好。

秋芬跟【着三】姑妈在山间【的小】【路上】【走了】【一天】,天快黑【的时】候,她【终于】【看见】【了一】个村子。三姑妈指【着一】间屋子说:“【今天】晚上,我【们就】【在这】家住一晚吧,【以前】【我去】城里,【都是】住【在他】【家的】。”

【这是】【一间】还算宽敞的屋子,有围墙,有院子,【大门】外【有三】棵李子树和【许多】梨树,正【开着】【旺盛】的花。

三姑妈【直接】推门【进去】,听她叫:“吴大婶……”

屋里【有人】【答应】着。秋芬【跟着】【进去】,【一进】门,就见【一个】粗壮的年轻【男人】【站在】院子里,目【不转】【睛的】【盯着】秋芬。秋芬不去【看他】,把【眼睛】转【向了】屋内。【这时】,出【来一】个瘦【弱的】【中年】【女人】,问了句“今晚【怎么】【来得】【这么】晚”【之后】,也目【不转】【睛的】【盯着】秋芬了。

【这个】【女人】【就是】三姑妈口【中的】吴大婶,【他的】丈夫去种土豆了,她【只有】【一个】儿子,【就是】【那个】粗壮的年轻人,叫吴【大力】,人如其名,【力大】【无比】。【只是】人长得丑,看【上去】傻乎乎的,家里又穷,二【十五】岁,还【没有】娶到媳妇。吴大婶把村【里的】姑娘都说【遍了】,也【没有】人【愿意】嫁到【他们】家来,【如今】,【看着】白净漂【亮的】秋芬,【立刻】眉开眼笑,热【情地】拉【着三】姑妈进屋去,叫吴【大力】,“【大力】,【赶快】,【赶快】去到两【杯水】来。”

吴【大力】【看着】秋芬,呵呵呵的笑着【到水】去。

吴大婶凑在三姑妈耳边,问:“这姑娘【是谁】啊?”

三姑妈看【出了】吴大婶【的心】思,说:“我侄女,秋芬,【你可】别打她【的主】意,你瞧瞧她,一【身的】富贵命,我【这次】带她【是要】到城【里去】,说【不定】能嫁个有钱人。”

“【是是】是,我说三姐啊,【你也】【知道】【我的】难处,【我们】家【大力】【虽然】丑了点,但人可【是好】的,【你要】是【答应】把秋芬【留下】来,【我们】【自然】会【给你】满【意的】聘礼。”

三姑妈故【作为】难,“【让我】【想想】吧!”

這天晚上,秋芬【和三】姑妈【就在】吴【大力】家【吃了】晚饭,吴大婶把家里【所有】好【吃的】都搬了【出来】,她和吴大【力的】【父亲】【商量】着,只【要能】为吴【大力】娶到个媳妇,【哪怕】倾家荡产【也在】所【不惜】。

秋芬【走了】【一天】,【早就】累【坏了】,【吃了】晚饭,便在吴大婶【的安】排下睡【觉了】,【这一】觉,她睡得【十分】香甜。【第二】天【醒来】,天【已经】大【亮了】,阳【光从】门【缝里】射【了进】来,她起床去开门,【不想】,门却【从外】面锁【上了】。她吓【了一】跳,使劲【的拍】【打着】叫:“三姑妈,开门……”

门外【传来】吴大婶【的声】音,“好姑娘,你【醒了】,你【不要】喊啦,【以后】,【你就】住在【我们】【家了】。”

“【我三】姑妈呢?【我要】跟她【一起】。”

“你三姑妈早【走了】,她【已经】【把你】卖给【我们】大【力做】媳妇了,【以后】我【就是】【你的】婆婆了。”

秋芬心【里一】凉,她【想起】【那个】黑壮的吴【大力】来,她使劲【拍打】着门,叫:“不【可能】啊,【我三】姑妈说好要带【我去】城【里的】。”

“哎呀,【怎么】不【可能】啊,你姑妈收【了我】【十个】鸡蛋,【把你】留【在这】儿了,你【放心】吧,【以后】,【我们】【就是】【一家】人,【你要】勤快能干,【或者】帮【我们】吴家生【了一】男半女,【我们】会【对你】【好的】,【特别】【是大】力,他【可是】个善心人,总有【一天】,【你会】【觉得】嫁给【他是】【你的】福气。【好了】,【我就】【不说】了,【我去】做点饭,【你要】【快点】想【清楚】,【什么】【时候】【决定】【留下】来,【我就】放你【出来】。”吴大婶【说完】,【走了】。

秋芬【无力】地【看着】从门【缝里】射进【来的】阳光,瘫坐【在地】上,【这时】候,她泛滥地【想起】奶奶来,她把头【埋在】臂弯里,【伤心】地哭【起来】。

吃中午饭【的时】候,门【被打】开【了一】条缝,咯吱咯吱【地挤】进【来一】【个人】,端着【一只】碗。他【来到】秋芬【的面】前,【对着】她呵呵的笑,说:“秋芬,我妈叫【我给】【你送】饭来,说【要我】劝你【留下】来【给我】当媳妇。”【说完】又呵呵地【笑了】,把碗【放在】秋芬【手里】。

秋芬【看着】【这个】傻头傻【脑的】吴【大力】,【看着】手【里的】饭,【这是】一碗玉米饭,【上面】担着【几根】发【黄的】青菜。她把碗【放在】【地上】,又【哭了】【起来】。

“你【怎么】了?我【知道】,【你不】想当【我的】媳妇,在村里,谁【也不】想当【我的】媳妇,【可是】,当【我的】媳妇有【什么】【不好】呢?【我会】【种地】,会摘梨,【跟着】我,【至少】【不会】饿死,【现在】,【有很】多【人都】饿【死了】,【你别】想,【快吃】吧,吃完了,我再去【给你】添。”【说着】,他又把拿【起来】【放在】秋芬【手上】。

秋芬把碗凑到嘴边,扒【了一】口,【就看】见吴【大力】龇牙咧嘴地笑。

关【了两】天后,秋芬认命了,吴大婶【说得】【没错】,吴【大力】【是个】好人。她想,【她的】亲人【没有】【一个】要她了,【就算】她跟【着三】姑妈【到了】城里,【也会】被三姑妈卖了。而今,【有一】家【人要】她,【怎么】说【也是】个遮风避雨【的地】方,【所以】,想通了,她【也就】心甘情愿地【留下】了。

当晚,吴大婶夫妻俩弄了点祭品,拜了祖宗,【说明】了秋芬【从此】【就是】吴【家的】媳妇了,自此,秋芬便同吴【大力】住【到了】【一起】。

吴家两老对秋芬【倒也】【十分】【不错】,【虽然】秋芬身强力壮,【但也】从【不让】她【下地】,【就在】家里伺候着早茶晚饭,秋芬从小就【跟着】奶奶,她也像奶奶【一样】明事理,她每天把屋里屋外【收拾】得【干干】【净净】,闲暇【的时】候,她就【自己】上山摘糖耳花,采芥菜,回去仔【仔细】细地【清洗】干净。【有时】,她还抬着锄头,把门【前的】一【片荒】草挖尽,种上菜苗。光【是这】份勤劳,【就让】吴家两老欢喜得【不得】了。【再说】吴【大力】,自从【有了】个媳妇,整天笑眯眯的,扛着锄头早出晚归,整【天都】有使【不完】的劲,回家来,【他就】搬个凳子坐在门前,目【不转】睛地【盯着】【他的】漂亮媳妇,【有时】秋芬叫她搭【把手】,【他就】【上去】【拉着】秋芬【的手】,秋芬瞪【他一】眼,他又乖乖【地回】到凳子【上来】【坐着】。【这时】候,他【就会】想老【人们】说【的一】【句话】:傻【人有】傻福。【他自】豪地想,村【里的】姑娘【个个】嫌弃他,可【最终】,【他却】娶【上了】最漂【亮的】媳妇。

【渐渐】地,秋芬的【身体】【发起】福来,小腹【整整】大【了一】圈,吴大婶【知道】是怀了【孩子】,【从此】,【更是】把秋芬捧【在手】里呵着【护着】。

十月怀胎,【在一】【个大】雨磅【礴的】晚上,秋芬【生产】了,【她一】【面大】叫【着一】面【用力】,吴大婶【扶着】她【的两】【只脚】,叫她使劲。【终于】,【挣扎】【了半】【个多】小时,【孩子】【终于】出【来了】。

吴大婶捧着【孩子】,【看着】【两个】腿丫子间,【叹气】【一声】,: “哎,【是个】【丫头】。”

秋芬【听着】婆婆【的口】气,她【的心】不【由自】主地颤【了一】下,她【一下】子想【起了】【她的】【母亲】,【她的】【母亲】恨她,【就是】【因为】她【是一】个【丫头】……【这时】,吴【大力】等【得不】耐烦,闯【了进】来,【看看】【孩子】,【说道】:“【丫头】【怎么】了,丫【头也】【是你】孙女,【这是】第【一个】,怕【什么】,下【一个】保准【就是】个儿子。”

吴大婶听儿子【这么】一说,【立刻】又欢喜【起来】。吴【大力】笑眯眯地【看着】虚【脱的】秋芬,问:“想吃鸡蛋吗?【我给】你煮【几个】,老【早就】【给你】留【着的】。”

秋芬摇【摇头】,说:“【我要】【看看】【我的】【丫头】。”

吴【大力】【答应】着,【朝着】【母亲】喊:“妈,你【赶紧】把【丫头】抱【过来】,秋芬要看呢。”

此后,吴【大力】【觉得】【自己】【就像】浸泡在蜜罐【里了】,他嘴【角的】弧【度越】扯【越大】,【他对】秋芬【更是】【说不】【尽的】好,自从秋芬生【孩子】后,他每天赶在【母亲】【前去】鸡窝里拿蛋,拿回【来就】支上锅,【加入】水,倒上红糖,煮了送到秋芬【的手】里。

吴大婶【不知】情,整天【念叨】着:“【怪了】,【这两】天鸡咋【不下】【蛋了】?”

吴大婶给【这个】【女孩】取名叫吴晴,吴晴自小遗【传了】秋芬【的相】貌,长得清秀【可人】。吴家两老虽也【喜欢】【这个】可爱的孙女,但【他们】【还是】【希望】秋芬给【他们】生【一个】孙子,吴家就吴【大力】【一个】儿子。

秋芬【知道】公公婆婆的【想法】,她也【希望】【自己】【能有】【一个】儿子。【但是】,【每次】【看到】吴晴,她【就会】联【想到】小【时候】的【自己】,【所以】,她竭心尽力地呵【护着】【这个】女儿。

吴晴一岁半【的时】候,秋芬的【肚子】又【开始】【大了】【起来】。【所有】【人都】【开心】【无比】,【他们】千方百计地捧着秋芬,【半点】活计没让她碰。

【终于】,又【到了】【生产】【的时】候,听见婴【儿的】哭声,吴【大力】【急忙】跑【进去】,他【第一】眼【看见】【的是】【母亲】失望的【表情】,他【看见】【母亲】手【里的】婴儿,两腿丫子间是女【性的】器官,【他还】说点【什么】来缓解【一下】【母亲】和秋芬【之间】【僵硬】【的气】氛,【但话】【还没】说【出口】,【母亲】把孩【子往】【他手】【里一】放,出【去了】。

他抱着【孩子】【来到】秋芬的床前,笑【着说】:“跟吴晴【一样】,长【得可】【好了】。”

秋芬【看着】婆婆出【去了】,她【知道】她让婆婆失望了,也【知道】吴【大力】是【安慰】【自己】,她【不说】话,呆呆地【看着】【这个】哇哇大【哭的】【孩子】。

吴【大力】见秋芬【不说】话,【慌了】,忙问:“秋芬,【你是】【不是】哪儿疼啊?”

秋芬摇【摇头】,说:“你快烧点水,给她洗洗吧。”

见秋芬【接连】【生了】【两个】【丫头】,吴大婶【开始】生【气了】,埋怨道:“【不是】说屁股【大的】【女人】【会生】儿子嘛,你瞧瞧【她的】屁股,都【要有】【一个】簸箕【大了】,【怎么】【会生】【不下】儿子来呢?”

此后,她【也不】管秋芬和【孩子】了,【刚刚】出【生的】孩【子就】由秋芬【指挥】着吴【大力】【包裹】。吴【大力】怕秋芬【身体】【不好】,便整日【留在】家里陪着她,【不下】地了。吴大婶【见此】,【说道】:“难【不成】【我们】捧【了你】两年,【你还】娇贵了,【什么】事都【是大】【力做】,【大力】【是个】【男人】,【这些】事【是他】【做的】吗?”

吴【大力】听【母亲】【这样】一说,【急忙】辩解:“秋芬她坐月子,等她坐完月子,【我就】【下地】。”

“坐月子?多稀罕【的事】啊,【好像】谁没生过【孩子】【一样】,【我生】你【的时】候,你奶奶都【死了】几【年了】,那【时候】,谁伺候着【我啊】,还【不是】【身体】【刚好】,就【下地】忙东忙西的。【大力】,【你现】【在是】【有了】媳妇【忘了】娘,你【都不】【记得】【是谁】【把你】【拉扯】【大的】!”

秋芬听【着他】【们的】争吵,【心里】酸【极了】,她【看着】躺【在怀】里【安静】吃着奶的【孩子】,【轻轻】地抚【摸着】她【的头】。等【孩子】吃完了奶,她【挣扎】着下床来,【开始】【收拾】屋子。

吴【大力】【见了】,【连忙】跑【上来】,把她抱回【床上】,怪道:“妈【她是】老了,不【知道】【自己】说【什么】,你呢?【也不】【知道】【自己】【在干】【什么】吗?”

秋芬坐完月子后,又【开始】【重新】【收拾】屋子,【只是】,吴晴长【到了】淘【气的】年纪,【小女】儿【也要】寸步不离身地【照顾】,她常常【觉得】【力不】从心,【有时】,天黑了,吴大婶【他们】从地里【回来】,她饭【还没】煮好,【或者】,小孩【拉的】屎【还没】【来得】及清扫,吴大婶就絮絮叨叨,【觉得】秋芬煞【是没】用。【有时】,她【甚至】【觉得】【当初】花【了十】个鸡蛋,却买【来一】个【这么】没【用的】媳妇,吃【了大】亏。

【小女】儿满月【的时】候,吴大婶【没有】再为【她的】取名,是吴【大力】随口【说出】【了一】个“双”字,便【叫做】吴双。

吴双半岁【的时】候,有【一天】,吴大叔做活【的时】候,扭【到了】腰,【整个】人动【不了】,吴【大力】【急忙】把【他背】【了回】来,弄【了些】草药【给他】敷上,【但是】,越敷越肿得【厉害】。【无奈】,【他只】得躺在家里休息。吴大婶心下生疑,【他的】丈夫干【了几】十【年的】活,【从来】【都是】顺顺当当,没病没痛,【怎么】【这次】会【无缘】【无故】地扭【到了】腰。当晚,她就【拿出】【了一】个鸡蛋,用【一块】红布包着,在吴大叔的腰上滚来滚去,口里念着听不懂【的话】语,【大约】半小时后,她把鸡蛋【打开】,【只见】蛋黄【中间】【有一】【个大】坑,便骂道:“果【然是】吴双【这个】小贱人克着你。”自此,她便更讨厌秋芬和吴双了。

吴大叔在【床上】【整整】躺【了一】【个月】,腰才【渐渐】好【起来】,【只是】自此,每逢天阴下雨,【他便】咳个【不停】,吃【下的】【东西】,咳【了不】【一会】又全【吐了】【出来】,【不久】,【整个】人便消瘦了【下去】,吴大婶试【遍了】【所有】的草药,【也不】取【作用】。吴大叔【觉得】【怕是】【自己】【的大】限要【到了】,每每【精神】【恍惚】【的时】候,【他就】【拉着】吴大婶哭个【不停】,说:“我【活一】辈子,【什么】【也不】怕,死【也不】怕,【唯一】的遺憾【就是】【没有】【看着】吴【家的】香火【有个】延续,哎,我吴家,怕【是要】断子绝孙啦!”

吴大婶【一边】【安慰】【着他】,【一边】【大骂】着秋芬和吴双,日积月累,她对秋芬的恨,就【慢慢】地占【满了】【她的】【整个】身心。她时刻想【着要】【怎样】让秋芬【不好】过,时刻【想着】【要用】这【世上】最恶毒【的话】来咒骂她,让她睡觉【都不】【得安】定。

秋芬【一边】【默默】地隐忍着,她【不敢】还嘴,【一边】【保护】好【两个】女儿,她怕婆婆会把她【的女】儿抱去丢掉,她们时时刻刻【都要】在她【的视】线【之内】。

【但是】,百【密一】疏,秋芬【最终】还【是不】【小心】做下【了让】她悔恨一生【的事】。【那是】【十一】月【份的】【一天】,天很冷,吴大叔照例躺在【床上】咳嗽【不止】。秋芬早早地起床来,烧【了一】锅【开水】,【准备】把剁【碎的】猪草放【进去】烫一烫,【但是】,她【还没】【来得】及放猪草,就听见吴大叔叫她,她【答应】着跑【去了】。【这时】,吴晴【不知】从【哪里】捡【来一】根棍子,【晃晃】【悠悠】地走【过来】,她【看见】【有一】锅水,便蹲【在一】旁,把棍子【放在】锅里搅来搅去,【一会】儿,她【觉得】没趣【极了】,想去【寻找】【别的】玩具,【谁知】,刚站【起来】【转身】,【她的】裤脚边却拌【在了】锅【边的】把【手上】,她没【站稳】,【一个】趔趄,就坐【到了】锅里。

秋芬【听到】吴晴【的惨】叫,【急忙】跑【过来】,【看见】吴晴【的脸】【已经】【成了】绛【紫色】,她吓【坏了】,哇地【一声】喊了【出来】:“我【的儿】啊!”【她一】把把吴晴捞【出来】,使劲地【放在】嘴边吹着,她六【神无】主,她不【知道】【自己】要【怎么】做,她【拼命】地哭着,【拼命】地喊着吴【大力】。

吴大婶母子听见她【们的】叫喊声,慌忙跑【回来】,【这时】,吴晴【已经】晕死过【去了】。吴【大力】把吴晴接【过来】,让她【趴在】腿上,【轻轻】地把裤子脱【下来】,吴晴屁股【上的】肉【已经】熟了,一拉【便大】块大块地撕【下来】。吴大婶【看着】她【的大】孙女遭【了这】【样的】罪,当场就【一个】响亮耳光扇在秋芬脸上,骂道:“你【这个】要【死的】,还竖在【那里】,是【不是】要【看着】她死,【还不】去拿清凉油。”秋芬【这才】【反应】【过来】,跑去拿清凉油。

涂抹【了一】些清凉油后,吴【大力】把女【儿的】屁股【放在】嘴边吹着,秋芬【在一】旁,搂着吴双,哭得【伤心】【欲绝】,【看着】大女儿【触目】【惊心】【的皮】肉,她【整个】人【不停】地【战栗】着,【她的】【心一】阵【一阵】地钻疼。

吴大婶【经过】【这一】事,她对秋芬【算是】恨【透了】,她【不停】地咒骂着秋芬,骂【她是】灾星,叫她【去死】,【有时】,还甩给她两巴掌,【不让】她吃饭,让她跪在吴晴床前……吴【大力】虽也埋怨秋芬,但【看到】秋芬伤【心的】【样子】,他又【于心】【不忍】,便又【护着】她,对吴大婶说:“妈,秋芬【不是】故【意的】,吴晴烫【着了】,她不【心疼】吗?你何苦【还要】【这么】骂她?”

“她会【心疼】?她巴【不得】呢?”

吴【大力】火了,【他也】骂:“【你说】【这样】【的话】你【还是】人吗?你孙女被烫【了你】还说【这样】【的话】。”

吴大婶【彻底】【愤怒】了,【这一】刻,她【觉得】这【已经】【不是】她【的儿】子了,他【已经】被秋芬【这个】小贱人【迷惑】了,她【抬手】给【了他】【一个】耳光,推搡【着他】:“你【给你】滚真【出去】,【你个】挨千【刀的】,老娘白养你【一场】了,你给老娘脸看。处处护【着那】【个小】贱人,你【给我】滚,和【那个】小贱人【一起】滚,滚出我家去。”【说着】,便又去推搡秋芬,【把他】【们的】被子【也一】并扔了【出来】。

吴【大力】赌气:“滚就滚,我还【就不】信了,离了【你们】【我就】活【不下】【去了】。”

可秋芬【不想】【离开】,她【紧紧】地搂着吴晴,大叫:“妈,你【就让】我【来看】着吴晴吧,她【多可】怜啊!”

“呸”,吴大婶唾【了她】【一口】,“你【还有】脸了,要【不是】你,吴晴【会成】【这样】,【你还】想【看着】她,【我看】你【是想】害死她。【赶紧】【带着】你【的死】【丫头】【给我】滚。”【说着】,【对着】秋芬又掐又打。

秋芬【紧紧】【地不】撒手,吴【大力】忙跑【上来】拉她,说:“秋芬,咱走,还【留在】【这个】家里,早晚有【一天】,吴双【也要】被【他们】害死掉。”【说着】,便【拖着】秋芬【走了】。

秋芬【一路】【上大】喊大叫,被吴【大力】【直直】地拖上【了半】山腰,【此时】,怀【里的】吴双【早已】哭累了昏睡【过去】,【他们】【在一】块平【地上】坐【下来】休息,秋芬【嘴里】直哼哼:“晴晴,我【的儿】……”

吴【大力】【是个】在山里【生活】【惯了】【的人】,他看【看四】周,觉【着这】块平地【不错】,【旁边】几棵大松树,【正好】【用来】搭棚子,便用【刚刚】从家里【顺手】牵出【来的】【镰刀】,坎来【树枝】,【不到】天黑,【一个】像【模像】【样的】住处就弄【好了】。

【这个】晚上,两【个人】都【没有】吃【东西】。【他们】【商量】着,【就在】【这里】住【下了】,【刚刚】开春的季节,晚上很冷,所幸【的是】,【这个】季节【还未】到雨天。晚间,秋芬【紧紧】地搂着吴双,吴【大力】又【紧紧】地搂着秋芬,他把她们揽【在心】窝子里,他常常【对着】秋芬的【脖颈】哈气,【他说】:“我【发现】,人吹出【来的】气是【冷的】,哈出【来的】气是【热的】。”

秋芬听了,哭笑【不得】,她【难以】入眠,她不【知道】【她的】晴晴【怎么】【样了】,【只要】【稍稍】一闭【眼睛】,她【的耳】畔【尽是】吴晴那撕心裂肺的哭声,一睡着,梦里,也【全是】吴晴惨【不忍】睹的屁股。

【第二】【天一】早,吴【大力】趁着【父母】【出去】做农活,【偷偷】回家去,提【了一】口锅【就走】,【这时】,【他想】【起了】吴晴,便进房间【去看】,【他想】着秋芬【这样】【的想】念吴晴,便想把她【一起】抱走。【但是】,他转【念一】想,他【住的】【那个】【地方】,连张像【样的】床都【没有】,吴晴病得【这么】【厉害】,跟【着他】们,【还不】得受更【多的】苦,【还不】如【把他】【放在】家里,【父母】不恨吴晴,他【们会】看好吴晴的。【他在】吴晴【的脸】上亲【了一】口,【走了】【出来】。【看到】墙角他使惯【了的】锄头,【也顺】便拿了。

【用了】【一天】的【时间】,吴大【力就】【把他】棚子【周围】的草坪挖成【了一】块地,他乐呵呵地对秋芬说:“明儿,就去隔壁张大婶的菜园子里,拔两棵菜秧,【一种】【下去】,【不要】【几天】,【就有】得【吃了】。”

【早上】,他早早起床,扛着【镰刀】就上山去,把【那些】碗口粗【的树】撂倒,让【它们】风干,【有时】,他【会去】【寻找】【那些】【已经】风干【的树】根,【回来】用【火一】烧,既【可以】取暖,又【可以】烧成木炭,等有【了一】【定的】数目后,【他就】翻山越岭地背到城【里去】买。【他不】【知道】木炭【怎么】买,【往往】【就是】一背篓【一口】价,价又喊得低,【所以】卖得【极快】。【得了】钱,【他就】【高兴】地揣着,回家一五【一十】地拿给秋芬看。

秋芬就【藏着】,到【下次】吴【大力】再去卖炭【的时】候,她【就会】交代他,【需要】买【什么】【东西】。吴大【力一】【一记】【在心】里,【只是】,他【不会】讨价还价,【自然】被【别人】占【去了】【不少】【便宜】。【但是】,他【还是】【很高】兴,【因为】,【他觉】【得这】钱花得实【实在】在,偶尔,【看见】卖饼的,他【就会】买【两个】,【带回】去给秋芬。

秋芬戳着【他的】【额头】说:“【以后】别买【这样】【贵的】【东西】。【我想】把钱存着,【将来】让吴晴和吴双去读书。”

吴【大力】说:“还远着呢,等【到那】【时候】,我【已经】挣够他【们的】学费了,你【那么】辛苦,【应该】要尝尝城【里的】餅。”

秋芬感动得热泪盈眶,她【突然】【想起】奶奶【说过】,她【是有】福【气的】,她想,能嫁给吴【大力】【这样】的【男人】,【就是】她最【大的】福气。

自此【以后】,吴【大力】【更加】卖力地挣钱了,【他背】【了一】背篓木炭,上头【还要】捎着【一口】袋松疙瘩。【一天】,【他出】门时,秋芬【突然】【想起】【什么】,她说:“你给吴晴买【一点】药吧,【就说】要烫【着的】药。”

吴【大力】【答应】着,就【去了】。晚间【回来】,便把药送回去。

吴大婶老【两口】正【带着】吴晴在吃饭,吴晴的屁股上【仍旧】【裹着】厚厚的布条。吴大婶【一看】【见他】,便仍筷子去打,骂道:“你【个没】良【心的】,【你死】【回来】做【什么】,想【看看】吴晴【死了】【没有】吗?我【告诉】你,她【活得】好【好的】。”

吴【大力】【没有】说【什么】,把药往桌【上一】放,说:“【这是】【我给】吴晴买的药,你给她涂上,好得快。”【说完】,便【走了】。

吴大婶从没见【过这】【样的】药,【一把】【抓了】【起来】,【朝着】吴【大力】砸去,“【你会】【这么】【好心】?我【告诉】你,【你别】糊弄老娘,老娘【什么】没【见识】过,就【这样】【的破】瓶子【还是】药,【我看】你【就是】【想要】吴晴死。”

吴大【力的】背【心一】【吃痛】,【接着】【就是】哐瞠【一声】,瓶子摔【在地】上,【碎了】,流出黄【黄的】液体。

吴大婶【看着】,【更是】火了,“【看看】,【看看】,这【不知】【是哪】【个天】【杀的】骚尿,还拿来坑【我的】孙女,当心天打雷劈……”

吴【大力】【听着】【母亲】越骂越【难听】,气哼哼地【回来】。

【渐渐】地【入了】夏季,雨【多了】【起来】,而【这时】,秋芬的【肚子】也【大了】【起来】,前【几个】月她没注【意到】,这回,她凭经验想,怕【是没】【几个】月,【又要】【生了】。

【他们】【虽然】很【努力】地去挣钱,但【日子】【还是】过得清苦,幸亏村里【几个】【好心】人,【知道】【他们】【遭遇】,常常弄点菜啊破衣服啊地帮衬着。一混,【又是】【几个】月过【去了】。

这天,秋芬【觉得】【自己】浑【身上】【下不】【自在】【极了】,【天空】【黑压】压【的一】片,是【下大】暴雨的兆头,吴【大力】【去了】城里,要到晚上【才能】【回来】。她把吴双哄睡了。【这时】,她【觉得】【肚子】隐隐作痛,她【知道】,【自己】要【生了】。【天空】一【个大】炸雷【响起】,她【吓得】跌坐【在地】上,【肚子】越发疼得【厉害】。【天空】被【整片】的【乌云】【笼罩】着,【已经】【完全】暗了【下来】。

她【轻轻】地挪回床边,【她的】【额头】【上不】【停地】有汗珠滚【下来】,她咬着【牙齿】,【不想】叫【出来】,她怕吵醒吴双。

今年最【大的】【一场】暴【风雨】【倾泻】【而下】,【大风】把她【们的】棚子吹得搖摇【晃晃】,【她心】慌【极了】,她【担心】着吴【大力】,【担心】着吴双。她【用力】地挣,她【想要】【这个】【孩子】【快点】【来到】人间,【可是】,她【觉得】【自己】【渐渐】地【没有】了【力气】,【就在】她要虚脱【的时】候,她听见【了一】【声清】【脆的】哭声,【以及】吴【大力】慌忙奔【进来】湿漉漉的【身影】……

【这是】今年最汹【涌的】【一场】暴【风雨】,【整整】【到了】半夜【才停】【下来】。吴大婶【两口】子【看着】【外面】黑【蒙蒙】【的一】片,【听着】【雨点】【砸在】瓦片上震耳欲聋【的响】声,欢喜得眉开眼笑,吴大婶【起来】倚在门边,【笑道】:“下,再【下大】些,【非要】把那【两个】作【死的】给弄死才好,【这就】叫报应。”

吴大叔咳得【厉害】,说:“【这么】【大的】雨,【就是】再耐牢的棚子【也怕】要吹【走了】,这【人在】雨【里呆】【上一】夜,【就算】【不死】,也够受【的了】。”

“活该,【死了】倒好,【死了】清净,咱【们就】【带着】吴晴过【算了】,等她【大了】,嫁【出去】,咱【们两】腿【一蹬】,【也就】【不管】【它了】,死【人了】,【还能】【知道】些【什么】呢?”

暴【风雨】【过后】,【第二】【天一】早,天晴【得异】【常的】澄明,山山树树经【过一】夜的洗刷,干净清新。【自然】,吴大婶【的心】情【也是】【十分】畅【快的】,她睡【到了】【太阳】照平【大地】,【正当】起床穿衣服时,门【被拍】得噼里啪啦【的响】,【门口】【传来】隔壁张大婶【的声】音,“吴大姐,你快去瞧瞧【去吧】,秋芬昨晚【上生】啦,【生了】【个大】胖【小子】呢。”

屋【内的】老【两口】惊呆了,半晌,吴大婶才跑去开门,问:“当真,当【真是】个儿子?”

“我还骗你?【我想】着昨晚【一夜】大雨,怕【是他】【们要】【出事】,今【儿早】便【去看】看,嘿,我【亲眼】瞧【见的】,可白胖了,快去瞧瞧吧!”

吴大婶【一下】子【笑了】,她【对着】吴大叔喊:“你都听见【了吗】?【还不】快【起来】,把家里【的那】【只不】生蛋的母鸡宰了,顺便煮【几个】鸡蛋,给秋芬【回来】吃,我【去接】【你的】孙子,【快点】啊!”【说着】,便风风火火地【朝着】【山上】跑去。

棚子【已经】被【风掀】翻了,幸得被【子和】吴双被吴【大力】抱【在怀】里,还干着。【此刻】,秋芬躺【在被】子上,虚弱【无力】,【她的】【怀里】,【躺着】【刚刚】出生【的儿】子,睡得正香,吴双蹲【在一】旁看她【的弟】弟,【时不】【时就】咯咯地笑。吴【大力】【正在】【寻找】【着干】【树枝】生火。

吴大婶【看见】,【笑道】:“【大力】,还点【什么】火,【快点】,快背着秋芬,咱们回家去,来来来,我【看看】【我的】孙子,【哎哟】,生得【真好】。”【说完】,看吴【大力】还傻傻的站着,【叫道】:“【大力】,还站【着干】【什么】,快来背上秋芬,【我们】【一起】回家去啊!”

吴【大力】【看着】虚【弱的】秋芬,刚生下【来的】【孩子】,还【有被】风吹【了一】地【的树】枝,残【破的】棚子,【只得】背起秋芬,【跟着】【母亲】回【家了】。

【到了】家里,吴大叔的鸡【才刚】洗了炖上,吴大婶【一边】安顿这秋芬和孙子,【一边】催促着吴大叔,“你【倒是】快些,火烧大点,秋芬一【早上】【都没】吃【东西】,【算了】【算了】,【还是】【我来】,笨手笨【脚的】。”【说着】,便【亲自】去【做了】。

秋芬躺在【床上】,说:“【大力】,【我想】【看看】晴晴,快把晴晴抱【来我】【看看】。”

吴【大力】【答应】着,去叫吴晴,吴晴【这时】候已【好了】【大半】,能【自己】【走路】了,【只是】屁股上,留【了一】片皱皱巴巴的疤,【很是】【吓人】。秋芬一见,【心疼】【不已】,【一把】搂住便【哭了】【起来】。

这哭【声惊】【动了】吴大婶,【急忙】跑过【来看】,见【如此】,就去拉吴晴,“【哎哟】,哭些【什么】,【刚刚】【生了】【孩子】【的人】,哭【多了】奶水【不足】,【快快】快,别【哭了】。”

自此【以后】,吴大婶【一家】【人又】【如从】【前那】样捧着秋芬了,秋芬【为他】们吴家生【下了】儿子,【是功】臣,【他们】舒【舒服】服地伺候她到坐完月子。小儿子满月【的时】候,吴大婶忙了【一天】【来做】饭,晚间,吴大婶先是祭【了天】地,又祭了祖先,【然后】在祖先【的面】前给孙子取名叫吴信。

此后,秋芬【仍旧】在家里忙【活着】早茶晚饭,吴【大力】自从【知道】买木炭能赚钱后,【他便】日日上山砍柴,烧成木炭【拿去】卖,吴大嫂【仍旧】去【种地】。【只是】吴大叔,自这【以后】,【身体】越发差了,【有时】,【甚至】咳【一夜】,饭吃【下去】又全吐【出来】,【大力】从城里买了药【回来】,【也不】取【什么】【作用】,【整个】人【迅速】地消瘦了【下去】。

一日,天晴得甚好,吴大嫂和吴【大力】【依旧】去干活,秋芬背着吴信,【带了】吴晴和吴双去田里拔草,【到了】日落时分,才【回来】做晚饭,秋芬在厨房忙活,饭做【好了】,便去叫吴大叔,【谁知】叫【了几】声【也没】应,秋芬【上前】【看看】,一摸手,【已经】凉【透了】。

吴晴【六岁】【的时】候,秋芬【就想】让她去读书。【这个】【想法】【她在】两年【前就】跟吴大婶提过,但吴大婶【不同】意,她也【渐渐】地【不想】了,【只是】前【几天】,她去地里,见村长【的女】儿背着书包【去上】学,【见了】她,甜甜地叫【了一】声婶。不【知道】为【什么】,秋芬对【这样】【的女】孩【有着】【说不】【尽的】【喜欢】,她想让吴晴读书的【念头】又【滋生】【起来】。

晚间,吃饭时,她对吴大婶说:“妈,【我想】让晴晴去读书。”

吴大婶吃【了一】惊,“读书?【哎哟】,你【怎么】又说【这个】【事情】,女娃娃读【什么】书?读【了有】【什么】用,【还不】如【跟着】我学学纳鞋,绣花,将【来有】用着呢。”

“【可是】,我前【几天】【看见】村长家【的女】娃都【去上】学了,【我也】想让吴晴去,让她识识字,【将来】,【会有】【好处】的。”

“【那是】村【长的】娃,咱家【跟着】瞎起哄【什么】?【你说】,【现在】让吴晴去念,【将来】吴双【也要】去念,咱家穷,你瞧瞧【大力】,【为了】糊【一家】【人的】嘴,都苦成【什么】【样了】,【三十】出头【的人】,弄得跟【个老】头子【似的】,【你就】忍心。我说【算了】,【以后】【等我】孙子长【大了】,【让他】去念念就【够了】。女娃,【图的】【就是】嫁给好人家,你【看看】隔壁的张大婶,她【就是】个识字的,终归呢,还【不是】【跟我】【这个】不识字的【一样】,【在这】山里苦。你【看看】你【自己】,【也一】字不识,还【不是】过得好【好的】吗?”

秋芬【不说】【什么】了,她【望着】吴【大力】,【希望】吴【大力】帮她说【说话】,可吴【大力】刚要【开口】,便被吴大婶打【断了】,“【行了】,【以后】,谁【也不】许【再说】【这个】【事了】。”吴大【力只】得闭了嘴,【不敢】再【提了】。

秋芬【一直】【对这】事耿耿于怀,【可是】她【不敢】违逆了婆婆【的意】思,她时常【摸着】【两个】女【儿的】头,【无比】院惜【地说】:“儿啊,是妈妈没【本事】,没【办法】让【你们】读书识字。”

【时光】荏苒,一混【又是】四年过【去了】,这四【年的】【时间】里,外【面的】【世界】起【着天】【翻地】覆【的变】化,但【对于】【这个】村子【的人】【来说】,【不过】【就是】【几个】【孩子】长【大了】,【几个】年轻人老了,【几个】老人转世了【而已】,【他们】【依旧】守【着那】块贫贱的【土地】,日出而作日【落而】息。【要说】【唯一】【的变】化,【就是】能上学的【孩子】【越来】越【多了】。

秋芬无时无刻【想着】【要让】吴信【去上】学,【当初】吴大婶【不让】吴晴上学,到吴双【的时】候,她也曾尽【全力】地请求过,但【都被】吴大婶拒【绝了】。在吴【信这】儿,吴大婶倒【是没】说【什么】。秋芬【高高】兴兴【地为】吴信做【了新】鞋,缝了书包,到开学那天,又让吴【大力】【亲自】【送了】【他去】。

这【一天】,秋芬坐【立不】安,心急火燎的,她【不时】地【朝着】村口张【望着】。吴【大力】【见了】,【笑道】:“你急【什么】,我打听過了,学生要到日头落山【了才】放学呢。”

【果然】,傍【晚时】分,吴信才【摇摇】【晃晃】地【回来】。秋芬迎了【上去】,问:“【怎么】【样了】?【快跟】妈妈说说,【有听】老师【的话】吗?有【没有】跟【别的】【孩子】吵架?【走了】【这么】【长的】路脚疼吗?【肚子】饿吗?”

吴信听后咯咯地笑,说:“妈,上学【真好】玩,我【以后】天【天都】【要上】学。”

秋芬听了,松【了一】【口气】。

吴信【是个】极【听话】的【孩子】,在学校里,上课认真,回回考试【都是】【第一】名,他把试卷拿【回来】给秋芬看,秋芬【看不】懂,【他就】解【释说】:“【这个】是勾,【这个】是叉,勾【就是】【对的】,叉【就是】【错的】。”

秋芬【看着】【满满】一本【都是】勾,【高兴】【得眼】眶泛酸,【这时】候,她【就会】不【由自】主地【想起】奶奶曾【说过】,她【是一】个有福气【的人】。

吴信【上了】学,家【里的】活计便交【给了】吴晴吴双姐妹俩,秋芬【跟着】婆婆去【种地】,风吹日晒的,【不出】两年,她就磨得黑不溜秋的,衰老了【许多】。【这些】年,【她的】【身体】越发肥了,【已经】【完全】【没有】了当【年的】白净和【可人】。【庆幸】【的是】,吴【大力】【这些】【年来】,对她还【是一】如既往,那怕她【已经】【不再】【是当】【年的】【那个】秋芬,他【还是】样样【想着】她。

吴【大力】【经常】把木炭卖给【一个】卖烧烤的,【渐渐】地,【他便】和【这个】卖烧烤的?混熟了,【这个】卖烧烤的见【他身】强体壮,便【介绍】【他到】城郊的【一个】矿厂去背矿,【说是】干得多,钱就多,照吴【大力】【这种】体型,【一个】月挣【的钱】是【远远】【超过】卖木炭。

吴大【力一】听,就回家和秋芬【商量】了。秋芬琢磨着,【现在】【孩子】【上了】学,要【的钱】【越来】【越多】,家里【的地】她和婆婆【就能】种完,吴【大力】【天天】卖木炭也【不是】个事,便【答应】了。

走【的那】天,秋芬【哭了】,她给吴【大力】【收拾】行李,却【什么】【也没】说,【这是】吴【大力】第【一次】要【离开】她【这么】长【时间】,【她很】舍【不得】。吴【大力】【为她】擦【了眼】泪,【笑道】:“你哭【什么】,我是去赚钱,赚了钱就【回来】,又【不是】不回【来了】。”

秋芬【点点】头,“我是怕【你在】【外面】过得【不好】,【你要】记【着了】,要【是过】得【不好】就【回来】,家里【怎么】【说也】【不会】饿【死的】。”

吴【大力】【到了】矿山【之后】,【开始】卖力地【工作】,他【一天】不【知道】累,背得往【往是】别【人的】两倍多,【但他】拿到【的钱】却【没有】别【人的】两倍多,小组长【欺负】【他不】识数,常常占【他的】【便宜】。还好,他刚【去了】两【天就】遇【见了】同村的洗凤,这洗凤【也是】【三十】多岁的年纪,丈夫【已经】【死了】【好几】【年了】,膝下【有一】子,寄养在【母亲】家。洗凤在农村是【没有】【任何】【能力】养活【自己】,幸得她识得【几个】字,【他的】【哥哥】就【介绍】她【来在】矿山帮着称秤【计算】,【虽然】【有些】忙,【倒也】清闲。

洗凤见吴【大力】【老实】巴交,常【常吃】亏,便帮【了他】【几次】,多拿得【一些】钱。吴【大力】第【一次】出远门,【举目】无亲,见洗凤【是同】村人,又帮着【自己】,便也【格外】亲近些。

【一个】月满,吴【大力】揣着工钱喜滋滋【地回】【家了】,夫妻俩一见面,【格外】欢喜,整夜睡【不着】觉直【说话】。秋芬问:“【在外】头可还好,我【怎么】【看着】你瘦了。”

“我【什么】都好,【一天】有吃有喝的,【你不】用担【心我】。”吴【大力】【说着】,就【捏了】捏秋芬的腰,【笑道】:“现【在不】用操心【孩子】了,【你也】清闲了,觉【着又】胖了。”

秋芬听了,呵呵地笑。

吴【大力】说:“秋芬,【你认】【不认】得咱村【里的】洗凤,【她在】【那里】称秤呢,【经常】帮【着我】【计算】,【我不】识字,【许多】钱都【是她】帮【我要】回【来的】。哎,我【现在】【也才】【知道】,人还【是要】认得【几个】字的,认得【几个】字,【至少】【可以】找个【轻松】活做做,像洗凤【一样】,【跟你】【差不】多【大的】人,【看着】就【比你】年轻【多了】。”

“【是啊】,【当初】,【我也】该送吴晴和吴双去读书的。”秋芬【想起】【了这】【件事】,又【陷入】【了无】【尽的】悔恨【之中】。

【第二】【天一】早,吴【大力】早早起床,【又要】【去了】,秋芬送他,吴【大力】劝道:“回【去吧】,我下【个月】又【回来】,你【放心】吧,【好好】【看着】【三个】【孩子】。”

但【这次】,吴大【力才】【去了】【十天】,又【匆匆】赶【回来】——吴大婶从山崖上摔【下去】。

那日,【下了】点阴雨,【路上】滑【得很】,吴大婶一早【起来】,【便说】要【去看】看她种【上的】玉米,那【地在】山【背后】,【山上】陡峭,只【有一】条小路弯弯扭扭地爬行着。【说也】怪,【这条】小路吴大婶走【了几】十【年了】,【以前】天阴下雨【也经】常【走着】,【一直】没出【什么】事。【但那】一早,她就【有些】心【神不】宁,【一不】【小心】,拌【在一】根棍子上,【一个】趔趄,便摔了【下去】。山崖【不是】【很高】,【只是】有【许多】【石头】和刺丛。吴大婶滚【下去】,正巧落【到了】【一条】沟里,脖子【被压】【在身】下,【动弹】【不得】。

后来,【到了】吃中午饭【也不】见【回来】,秋芬【急忙】【去找】,【在小】【路上】【发现】有摔下【去的】【痕迹】,【急忙】【下到】山沟里,把吴大婶抱【起来】,【这时】,吴大婶【早已】两眼翻白,【气息】【全无】了。

办完了吴大婶的丧事,吴【大力】【没有】耽搁【多久】,又去背矿了,秋芬【一个】【人在】家,日【渐的】【觉得】【日子】【长了】【起来】,【好在】【两个】女儿乖巧懂事,能帮着她分担家事。

吴【信更】是【听话】,本子上回回【都是】满【满的】红勾,秋芬【看着】【这些】红勾,就【异常】地【满足】。她【拉着】吴信,【给他】讲小【时候】奶奶给她讲的【那些】事,【这时】候,她【就会】【汹涌】地【想起】奶奶,【还有】【那个】对她恨之入【骨的】【母亲】。她不【知道】【母亲】【现在】【怎么】【样了】,她【很想】【知道】,【同样】是【母亲】,她【是那】【样的】爱着【她的】【孩子】,为【什么】【母亲】会【是那】【样的】恨她?

三【年的】【时间】里,吴【大力】赚【了不】少钱。

他盖【了新】【房子】,买【了新】家具,【开始】【成了】村【里的】富户,【并且】,【他还】【学会】了喝酒,從城里【带回】【来一】大坛子老白干,每顿吃饭时,【都要】倒【上一】碗,慢吞吞地喝着。秋芬劝他,说少喝【一些】,喝【多了】怕伤【身体】。吴大【力一】笑:“怕【什么】,干粗活【的人】,喝点才有劲。”

门前【的几】棵果树愈发粗壮【高大】,春天【一来】,便【浓浓】【密密】地【发出】新叶,人往树下【的小】【路上】一站,【什么】都看【不到】呢?秋芬【记得】,她刚【来的】【时候】,【这几】棵树干还细着呢,那【一年】,开【了一】【树的】花。闲着【的时】候,她【就会】来树下,【一边】躲凉【一边】纳鞋底【一边】哼歌,【这时】,秋芬【觉得】【自己】很【满足】了。

【但是】,【生活】【好了】,她也【明显】【的感】【觉到】,吴【大力】【渐渐】【地和】她生分了。刚【开始】的【一年】,他【还是】【每个】月回【来一】次,【每次】都带些新鲜的玩【意儿】【来给】【他们】,夫妻俩【说不】完【的相】思之苦。但后来,【他便】【几个】月才回【来一】次,【除了】带些【东西】【回来】,【就是】说些她听不懂【的话】,【什么】“纤细”,“柔乎乎”之类。没说【这些】【的时】候,【他们】之【间就】沉【默了】,秋芬曾问过他【怎么】了,【他要】【么说】忙,要【么说】累,【要么】【什么】也【不说】。【直到】【有一】次,秋芬送吴【大力】走【的时】候,见村口站着洗凤。洗凤在【那里】等吴【大力】,【两人】亲密无间【地说】笑着【去了】,【这时】候,秋芬才【猛然】【发现】,在吴大【力这】三年【的话】里,洗凤是占了【这么】【大的】【比例】。【以前】,他总【是说】,洗凤对【他有】恩,又【是同】村人。后来,【他说】,洗凤【也可】怜,【死了】丈夫,【一个】【人在】【外面】,常常被【一些】坏人【欺负】。

秋芬【有些】【害怕】了。

洗凤和她【差不】【多年】纪,人家还【像一】朵花【一样】,苗条、白净,可她,【已经】早早地衰老了。

后来,钱【越来】越好赚了,吴【大力】赚【的钱】【越来】越【多了】,他【开始】叫人【帮忙】【带回】来,他【已经】半年【没有】回【来了】。【一同】【去的】村里人【回来】说,吴大【力已】【经在】城里租【了一】间【房子】,和洗凤住在【一起】了。

秋芬听了,【心如】刀绞,她【不相】信,她对【自己】说:“【不会】的,【大力】【当初】【对我】是【这样】【的好】。”【说着】【说着】,【她的】泪水就【掉了】【下来】。

【终于】有【一天】,她【看见】在浓【密的】梨树叶子下,吴大【力和】洗凤扭抱在【一起】。在碧绿【的树】叶衬托下,【显得】【格外】【刺眼】。

秋芬【没有】当场捉奸,【默默】【地回】家去。晚间,她【做了】饭,刚坐下桌,她就问:“【今天】【不是】说【要去】张大婶家找三儿打牌吗?”

“【是啊】。”吴【大力】【简单】【地回】答。

“【可是】,我见你和洗凤……”秋芬看【看在】闷头吃饭的【三个】【孩子】,止【住了】嘴。

吴【大力】愣【了半】晌,直瞪瞪地【看着】秋芬,【只见】她庸庸懦懦的,他料【定了】她【不敢】说【什么】,便把碗往地【下一】摔,骂道:“【你他】【妈的】胡说【什么】,你【眼睛】长在脚【底下】,【你看】【得见】【什么】?”【说完】,气冲冲【地出】【去了】。

秋芬【的眼】泪啪【嗒啪】嗒【掉了】【下来】,他【知道】,【此时】,吴【大力】必定又【去了】洗凤【家了】。可她【不敢】跟出【去看】,她怕。

吴晴和吴双见【父亲】发了【这么】火,【急忙】躲【开了】。吴信见【母亲】【哭了】,叫【了一】声“妈”,也哭着扑到秋芬【的怀】里。

吴大【力一】夜【都没】【回来】,秋芬【一夜】【未曾】合眼。

次日,她送吴信到村口,强颜欢笑地交代他,“【要好】好读书。”

吴信【点点】头,说:“妈,你晚上【也要】来【这里】【等我】。”

秋芬【答应】着,失魂落魄【地回】家【去了】。

【她一】如既往地【做着】【那些】【熟悉】得【不能】再【熟悉】【的家】务,耗着【日子】,【等待】着日落时分,去村口接吴信。

吴【大力】【也是】在日落时分回【家的】,【他一】进门,就【对着】秋芬大嚷:“饭做【好了】吗?”

“没,我【现在】【要去】接吴信,【一会】儿【回来】做。”

“接【什么】,【这么】【一小】段路,【难道】还【怕被】狼【吃了】,赶【紧的】,做饭去,【一会】【儿我】【还有】事。”

秋芬【无奈】,【只得】去做饭了,但她【心里】【想着】【答应】吴【信的】事,心【不在】焉的。

饭做【好了】,吴信还【没有】【回来】,秋芬说【要去】【等等】看,可吴大【力不】让,说:“怕【什么】,【这个】作【死的】【肯定】【是在】【路上】玩了,人家张大婶的孙子【早就】回【来了】,【他是】皮子痒了。”吴【大力】骂着,【就自】顾地【吃起】饭来,他夹【了一】口鸡蛋,喂【进去】又吐【出来】,骂道:“【你这】鸡蛋【怎么】炒的,【这么】咸,还【一大】股烟味,这【怎么】吃,【你来】吃【给我】【看看】。”【说着】,把【手一】扫,两盘菜就撒【在地】上。

秋芬【看着】菜被弄到【地上】,觉着【可惜】,说:“【那个】【不好】,【你可】以吃【别的】,【怎么】【就把】它摔【在地】上,【那几】年,【我们】穷得【有一】顿没一顿的……”

秋芬话【还没】【说完】,吴【大力】操起【一个】碗就扔【了过】来,不偏不倚地【砸在】秋芬的【额头】上,【鲜血】【顿时】流了【出来】,污【染了】秋芬【的半】边脸,【格外】地【触目】【惊心】。秋芬【不敢】再【说话】了,【只得】【沉默】地流【着眼】泪。

秋芬【做的】菜【倒也】【不是】【真的】【十分】难吃,【只是】吴【大力】觉着秋芬【发现】了【他的】【秘密】,【恼羞】【成怒】,找了【这个】借口【为难】她。吴【大力】骂道:“老子【在外】面赚钱养你娘【儿的】,回【来一】次,【你就】给老子做【这种】饭吃,拿【出来】,老子【给你】【的钱】拿【出来】。”【说着】,就【上来】撕打秋芬。

吴晴和吴双【早已】吓【哭了】.慌忙着跑去叫张大婶来劝架。

秋芬【不敢】【还手】,她被吴【大力】推搡【在地】上,泪眼朦胧中,她【看见】吴信奔【进了】【大门】。【接着】【就是】吴【信的】哭喊声,【还有】吴大【力的】叫骂声【以及】【打在】吴信屁股【上的】巴掌声。秋芬忙上【前去】【护着】,又被吴大【力一】脚踢开。还好,【这时】,张大婶【以及】【几个】邻居【来了】,【他们】【拉着】吴【大力】,【说着】劝和【的好】话。

吴大【力这】才消停了【下来】,气冲冲地【走了】。张大婶来拉秋芬,【叹息】【着说】:“哎,可怜啊,【大力】【以前】【也是】个好【孩子】,【他对】【你好】,那村里【个个】【都是】【看到】的,想【不到】,【就这】几【年的】【时间】,【整个】【人就】变了。”

秋芬问:“【他为】【什么】会【变成】【这样】,【以前】,【我们】穷,【可是】,【一家】子【也好】【好的】。”

张大婶看【看四】周,【低了】【低声】音,说:“【我看】啊,【都是】洗凤【那个】小贱人【惹的】,她【死了】丈夫,心窝子里痒着呢,【怕是】见【大力】赚【了些】钱,故意来勾他呢,【不然】,【大力】【这样】【好的】【孩子】,【怎么】【突然】就变【坏了】?”

张大婶安抚【了一】阵,也【就走】了。秋芬抱着吴信,越发【伤心】【起来】。吴信【看着】秋芬脸【上的】伤,【轻轻】地擦着血,问:“妈,你疼吗?”

秋芬【看着】【听话】【的儿】子,摇【摇头】,母子俩【又是】【抱头】痛哭。

此后,【关于】吴大【力和】洗凤【的风】言风语【就在】村子里传【开了】,秋芬和吴【大力】【这次】吵架【就是】铁【一般】【的证】据。【当然】,吴【大力】是听【不得】【这样】【的传】言的,他把【所有】的【责任】都【推到】秋芬的【身上】,【他千】方百【计的】【寻找】着秋芬的【不是】,稍【有不】满意【就是】一顿毒打,没【几天】【下来】,秋芬的【身上】【全是】紫【一块】青【一块】的【伤痕】。

吴大【力也】【不在】家里吃饭了,【每次】【回来】,【他都】【带上】一瓶酒,往洗凤家【里去】。他【走了】,秋芬的【身体】【倒也】换【得一】【时的】【轻松】,【只是】,她【的心】卻在滴着血。

【其实】,秋芬【的心】里【是有】着怨恨的,【人们】【也会】在她【的身】后指指【点点】,【她那】微薄【的自】尊照样【经不】【起任】【何的】【攻击】,她恨【自己】【当初】要【答应】吴【大力】【进城】,恨吴【大力】抛弃她们母子,恨洗凤抢【走了】【她的】【男人】,【甚至】恨吴大婶,【她的】三姑妈和【她的】【父母】。【这时】候,她就【无比】【的思】念奶奶,在【这个】【世界】上,奶奶【是对】她【唯一】好【的人】。

秋芬不【知道】【自己】为【什么】会忍【下来】,但她实【实在】【在地】忍了【下来】,她【不敢】说【什么】。【但是】,【有一】种【东西】,【已经】【不知】不觉在她【心里】堆积着,时时刻刻【等待】【着破】土【而出】,【那是】从吴【大力】吵完架三天后【开始】的,那天,正值周六,她端【了一】盆衣服去河边洗,吴信【跟着】张大婶先【去了】,【她悄】【无声】【息地】【走到】河【边上】,就听见吴信问:“张奶奶,为【什么】爸爸和妈妈要吵架?”

张大婶【叹气】:“【因为】你爸爸【不要】你妈妈啦,【他在】外【面有】【别的】女【人了】。”

“那【他是】【不是】【也不】【要我】了,要【不然】【他为】【什么】【要打】我呢?”

“哎,【都有】【别的】女【人了】,他【自然】【也不】要你啦,你【以后】啊,就【不要】【叫他】爸爸啦,等你长【大了】,【好好】【照顾】你妈妈。”

“哦”,吴信【点点】头。

秋芬听了,【慌了】【起来】,【别的】【一切】她都【可以】【不管】,【只是】吴信还小,【怎么】能【让他】受【伤害】,【万一】【他要】【是从】此恨他爸爸了【怎么】办?【或者】【从此】【变成】【一个】坏【人了】【怎么】办?她越想越慌,端着衣服又回【去了】。

【这一】整天,她都坐【立不】安。这【就是】这【一天】晚上,吴【大力】又【提着】空酒瓶回【来了】,把瓶【子往】秋芬【面前】一扔,说:“帮【我把】酒【装满】,顺便捡【几个】鸡蛋【出来】。”

秋芬【见他】【口气】松些,便想和她说说下午【的事】,“【大力】,吴信今年可读四年【级了】,他长【大了】。”

“我【知道】,说【这些】做【什么】,【赶紧】【给我】倒酒去。”

秋芬顿了顿,“【今天】他问【我们】为【什么】要吵架,问【你是】【不是】【不要】【我们】了?”

吴【大力】眼【一瞪】,“你【叫他】来问我,我说【给他】听,你【叫他】来问我。”

秋芬【不敢】【说了】,她进厨房去,拿【了十】个鸡蛋【出来】。

吴【大力】问:“就【这么】【几个】?”

“【还有】六个,【过两】天【就是】吴晴【的生】日,【我想】【留着】煮给她吃。”

“吃【个屁】,给老子【全部】拿【出来】。”

“【大力】,吴晴她……”

“【快点】。”吴【大力】【逼近】秋芬【一步】,扬【起了】手。

秋芬吓【了一】跳,她想去拿,【但是】她挪【不动】步子,冥冥【之中】有【一个】【声音】在【告诉】她,【不要】去,【那是】要【留着】给吴晴过生日的,吴晴从小命苦,要【留着】给她过生日的。

吴【大力】见秋芬敢和【自己】互瞪,【顿时】【来了】火,【一巴】掌就【打了】【下去】。秋芬【一个】趔趄,吴【大力】又【上来】推搡她,“过生日,老子从【小到】大没过【过一】【个生】日,这贱货倒好,【还想】过生日,老子【在外】面苦钱,【就是】拿【回来】给【你们】过生日【的吗】?”他越说越气,撕【打着】秋芬。

秋芬用手【护着】【自己】,【这让】吴【大力】越发地恼怒了,【他觉】得秋芬【这是】【还手】,秋芬敢【还手】,他叫骂着,把她推倒【在地】,【顺手】撂起【地上】【一块】【石头】,就朝她扔【了过】去。石块砸【中了】秋芬的【肚子】,秋芬只【觉得】【肚子】【一阵】难忍【的闷】痛,【惨叫】【一声】,【顿时】【脸色】苍白,【冷汗】淋淋,【一阵】眩晕。而吴【大力】【仍旧】不依不饶。

【这时】,吴信回家来,【看见】爸爸又【在打】妈妈,【他不】顾【一切】地跑【上去】,嘶咬着吴大【力的】裤管,吴【大力】脚【上一】吃疼,骂道:“【你在】作死。”便狠【狠地】【给了】吴信【一个】耳光。

吴【信的】【嘴角】【当即】就【出了】血,吴大【力一】把提起他,【把他】绑在楼梯上,用沾了水的绳子狠【狠地】抽打。吴【信的】哭喊声【惊醒】了秋芬,她想站【起来】,【可是】她站不【起来】,她爬【了过】去,抱住吴大【力的】腿,说:“【不要】打他,【他是】你儿子。”

吴【大力】【此时】【已经】【完全】【失去】了理智,【他连】秋芬【一块】打,【整个】屋子里【都是】娘俩的【叫声】。村里【的人】【听着】【骇人】,但【都不】再【管了】,【他们】管不【了这】【样的】【事情】。

打【了一】会,吴大【力累】了,才扔下鞭子,骂骂咧咧【地回】去睡觉。

秋芬【挣扎】着解下吴信,母子俩【又是】【抱头】痛哭。吴信哭【了一】会,也累了,【就在】【她的】【怀里】睡去。【这一】夜,【对于】秋芬【来说】,是【足以】【用一】【生的】【时间】来痛恨的。她【的思】【想在】极【大的】【煎熬】中【挣扎】着,她【觉得】她【的心】【已经】【死了】。她【需要】做点【什么】去除【一家】【人的】悲伤。

天要亮时,她觉着肚【子不】痛了,她【走到】门【前的】石磨下,掏【出半】瓶敌敌畏,倒在吴大【力的】酒瓶子中。

【听到】吴【大力】死【去的】【消息】时,秋芬【正在】给吴信上药。她【的脸】上【没有】【任何】【表情】,她冷漠【的对】来报信【的人】说:“【知道】了。”

吴【大力】【死了】,【一同】死【去的】【还有】洗凤。

他【们的】【所作】【所为】被村里人【所不】齿,【所以】,【没有】【一个】人【同情】【他们】,【人人】【都在】说【他们】遭了报应。他【们的】【尸骨】【应该】扔到山谷里,让老鹰给叼去。但秋芬【还是】【做了】顿【好的】,请了村里【几个】身强力壮【的人】来挖【了个】坑,把【他们】【埋了】。

那【一天】,【她在】坟前跪了【一天】,也【哭了】【一天】,【这是】她生平哭得最伤【心的】【一次】,这【一次】,流【尽了】她【生命】里【全部】的泪水。她【的记】忆里,是【那个】憨厚淳朴的吴【大力】,【对着】她呵呵地笑,【曾经】,【他对】她【是那】【样的】好,他处处【护着】她,【心疼】她,在生【那个】晚上,大雨磅礴,他把她抱得【是那】【样的】紧,而【如今】,她却要亲【手杀】【死他】,来【结束】【一家】【人的】悲伤。

从这【以后】,秋芬【整个】【人都】变了,她每天埋头【做着】【自己】的【事情】,从【不多】说【一句】话,【有时】丢三拉四,【有时】失魂落魄,【有时】【自言】【自语】。人【们都】说她解【脱了】,【只是】,【她那】臃【肿的】【身体】日渐消瘦【下来】。

和秋芬【一起】起着变【化的】【还有】【这个】【时代】,【时代】用【它的】繁华来记录着岁【月的】【痕迹】,一栋栋高楼,【一条】条大街,那【都是】世纪【的脚】印。

【转眼】,吴信【上了】初二,成绩好,素质高,懂礼貌,【人人】【都在】夸,人【人都】说秋芬有福气。这【一年】,吴晴【十八】岁,被隔壁村的王家娶了去。这【一年】,吴双十【六岁】,【强烈】地【要求】【要跟】着同村的姑娘【一起】去打工。

秋芬【看着】【孩子】们长【大了】,【一个】【一个】【离开】【了她】,她【的心】里空落【起来】,门【前的】李子树【已经】【死了】一棵,春天【来了】,【它的】枝叶【再也】繁盛不【起来】,日渐枯萎。

秋芬本【以为】,【看着】【孩子】们【一个】【个成】家立业,她【的一】生便【这样】【过了】,【可是】,【一年】后,吴晴被王家赶【了回】来,【理由】【是她】屁股上【的那】块疤,让王家【的小】【子不】敢与她同房,嫁去【一年】了,也【没有】为王家生【下一】儿半女。在农村,被娘家赶【回来】【这样】的【事情】【简直】【就是】奇耻大辱。

吴晴在【遭受】【这样】【的耻】辱下,把【所有】【的罪】责加注到秋芬【的头】上,她先【是对】着秋芬哭诉,说王家人【如何】虐待她。秋芬【一边】【听得】老泪【纵横】,【一边】对当【年的】不【小心】愧疚【无比】,她【觉得】【是她】害【了她】,她【的女】儿,生【得如】花似【玉的】,就【这样】被她害了。后来,吴晴哭诉【了一】阵【也无】济于事,但【背后】人【们的】议论却狠【狠地】扎伤【了她】【的自】尊,【她的】哭诉变【成了】咒骂,她咒骂着秋芬,为【什么】生下她【又不】【好好】【看着】她,【要让】她受【这样】【的罪】。

【随着】吴晴【的咒】骂,秋芬的愧疚也【与日】【俱增】。

【最终】,吴晴【的咒】骂【也无】济于事,【在第】二年吴双身着【一身】艳丽时髦【回来】时,她【跟着】吴双【一起】【走了】。

【但是】,【第二】年,当吴双【回来】时,她说吴晴到城里【就和】她【分开】了,【一年】【也没】见面了,她【也不】【知道】吴晴【去了】【哪里】。

秋芬一听,跌坐【在地】上。她【的女】儿,她辛辛苦苦养【大的】女儿,【带着】对她【深深】的恨意,【离开】【了她】,【可能】【永远】也【不会】回【来了】。

那段【日子】,秋芬就【这样】呆呆地【望着】村口,她期盼着吴晴的【身影】会【突然】【出现】在她【面前】,亲切地叫她妈。【可是】,望【了很】久,【终究】【也不】见她日思夜【想的】【那个】影子。

那段【时间】,吴信以文状元【的身】【份上】了省立大学。假期里,他【悄悄】地【来到】【母亲】【的身】后,陪着她【一起】等,到日落时分,【他就】来扶她,说:“妈,回【去吧】,大姐不回【来了】,【还有】【我和】二姐,【我们】【永远】也【不会】【离开】【你的】。”

秋芬扑在吴【信的】【怀里】【哭了】【起来】,【这么】多【年了】,这【还是】她听过最温馨【的一】【句话】。

吴双【每个】春节【都会】【回来】,【以前】她【会给】秋芬【带上】几件像【样的】毛衣,秋芬劝她:“【也不】用【给我】买【什么】【东西】,【我在】家,吃【的穿】的【都有】,【倒是】【你们】【在外】面辛苦,【要多】存点钱【为以】后【打算】。”

吳双【有些】【无奈】,“【是啊】,我【是一】【个字】不【识的】,像隔壁张奶奶的孙女,她识字,【去了】城里就做收银员,【一天】收收钱【就没】【什么】事做,清闲【得很】,我【就不】【一样】了,【只能】在厨房里洗碗刷筷,【一天】【做到】晚,腰都直不【起来】了。”

秋芬听了,又【陷入】【巨大】的愧疚中,“【当时】,我【也是】想让【你们】姐妹去念书的,【可是】,你奶奶她【不让】。”

“妈,【我也】【不是】怪你,【只是】【觉得】【有点】【难过】,【都是】【一样】【的人】,这前途【差别】就【这么】大。【不过】,【我们】老板【说我】相貌生得好,时常帮【着我】呢!”

这【一年】的春节,吴双还【带回】【来一】个英俊【的小】伙子,秋芬【从来】【没有】【见过】长得【这么】【好看】【的小】伙子,吴双给她【介绍】说【这是】【她的】男朋友,也【就是】秋芬未【来的】女婿时,她欢喜得【不得】了。

【这个】小伙子给秋芬【带回】【来一】部【红色】手机,秋芬在张大婶家【见过】,【知道】这【东西】叫电话。吴双【教了】【整整】【一天】,秋芬也【不会】,后来【烦了】,就换【那小】伙子来教,【那小】伙子耐着性子【教了】【一天】,秋芬也【不会】,后来,吴信又【教了】她【一天】,她才【学会】打,【学会】接,【里面】就【只有】【两个】号码,【一个】吴【信的】,【一个】吴双的。

晚间,秋芬【收拾】出【两个】房【间了】,吴双【进来】劝:“妈,别忙了,【一个】【够了】。”

“【你们】都【还没】结婚,【哪里】能住在【一起】?”

吴双【一笑】:“【早就】住在【一起】了。”

晚间,秋芬【听着】吴双与【那小】伙【子的】暧昧的嬉笑声,【一夜】未眠。

秋芬自从【有了】【这个】手机【以后】,她就日日带在【身边】,闲暇下【来的】【时候】,她【就想】打去听听儿女【们的】【声音】,刚【开始】,她打【过去】,他【们都】【好好】跟她【说话】,后来,【他们】【烦了】,叫她【不要】【经常】打,他【们都】【在忙】。秋芬便【不敢】再【打了】,【只是】掏【出来】,【望着】【里面】的号码出神。

【第二】年春节,吴双吴信都【没有】【回来】,吴信说要趁着假【期的】【时间】【出去】历练历练,秋芬说【这是】【好事】。吴双说【工作】忙,回不【来了】。秋芬【心想】,连【家都】不回,想【必是】日夜操劳吧!她不【放心】,【决定】【亲自】【去看】看,她捡了【三十】个鸡蛋,杀【了一】只母鸡,用盐淹着,【提着】【去了】。

【这是】秋芬第【一次】【进城】,她被车的喇叭声吓【坏了】,【被一】栋栋高楼大厦吓【坏了】,被花花绿【绿的】霓虹灯吓【坏了】,被【那些】袒胸露背【的女】人吓【坏了】。她不【知道】要【怎么】【走了】,她【呆在】【了原】地。

【同样】【是一】声喇叭声【惊醒】【了她】,她【这才】想【起来】【要给】吴双打电话。

不【一会】,【一辆】小轿车停【在了】她【面前】,吴双【一脸】不【快的】下车来,“妈,你【怎么】【来了】?”

“我……我是怕你累着……”秋芬话【还没】【说完】,就见车窗里头探【出一】张脸,【这是】【一张】肥头大耳【的脸】,【对着】秋芬不【自然】地笑【了一】下。秋芬【的直】觉【告诉】她,这张【脸的】【主人】【不会】低于四十岁。

秋芬【一把】【抓住】吴双【的手】,问:“【前面】【那个】小伙子呢,他【不是】你男朋友吗?【这个】【又是】谁?”

“【那个】分【手了】,【这是】【我们】老板,我【的这】任男朋友。”

“【可是】【你们】【已经】……”

“【哎哟】,妈,【你不】懂【就不】【要说】了,你呀,【已经】跟【这个】社会脱节了,【现在】谁【不是】【这样】,【相处】得【不好】就分了,这叫【自由】恋爱。【我们】老板【虽然】年纪【大了】点,【可是】有车有房,我跟【他在】【一起】,【天天】闲着,吃穿不愁,这有【什么】【不好】。这事【要说】【起来】啊,【也是】怪你,要【不是】你【当初】不【让我】读书,我【现在】【肯定】【能找】【到一】份好【工作】。”

秋芬哑口无言。

这【一次】的县【城之】旅,让她【压抑】【了好】【一阵】子,倒【不是】吴双说她跟社会脱节了,而【是她】【现在】才【知道】,女儿【所有】的【决定】和【作为】都和她【当初】【没有】让她读书【有着】莫【大的】【联系】,她又【陷入】了【深深】【的自】责【之中】。

她【越来】越不【放心】吴双了。

【第二】年春节,她【决定】,再【去看】看吴双。这【一次】,她【没有】打电话,【一个】【人在】热闹的集市上【寻找】着,她问了【很多】人,【只有】【一个】【好心】人【告诉】她,东街【还要】再【往前】走。她【记得】的,去【年来】【的时】候,吴双【告诉】她,她住【在东】街。

走【着走】着,她拐进【了一】条巷子,【这是】【一个】【并不】宽敞的巷子,【两边】高悬着“XX宾馆”的字样,门前,【坐着】【许多】浓妆艳抹【的女】人,她们微笑着向【每一】个过路【的人】间:“要【不要】住宾馆啊?【进来】瞧瞧吧!”【说着】,【就有】【一个】【女人】把【一个】【男人】【带了】【进去】。

秋芬【虽然】【没有】文化,但她【总算】弄【明白】了【这是】【什么】【地方】。

她想【赶紧】走完【这条】巷子,去【寻找】吴双。【可是】,她【却看】见吴双坐在她【的前】面,叉着腿,涂着【猩红】的嘴唇,【猩红】【的指】甲,夹【着一】根烟,【时不】时吸上【两口】,【两只】【眼睛】【紧紧】地【盯着】过往【的行】人。

秋芬【站了】【好久】,才【慢慢】走【过去】,叫【了一】声吴双。

吴双【抬起】头来,【看见】【是她】,【不屑】地叹【口气】,问:“你【怎么】又【来了】?”

“我【来看】【看你】,吴双,你【怎么】能……”

“【怎么】【不能】了,你瞧瞧,【这大】街上,又【不是】我【一个】人。”

“【可是】,【不管】【怎么】样,你【也不】能做【这种】见【不得】人【的事】啊。”

“这【怎么】见【不得】【人了】?”吴双火了,【一声】吼【起来】,“说【到底】,要【不是】【当初】【你不】【让我】去读书,我【现在】会【这样】吗?哼,他【妈的】,【那个】骚货长得【哪里】比【我好】,不【就是】多读【了两】天书,认得【几个】字吗?”吴双咬牙切齿,【随即】【又不】屑,“【不过】,任她再【怎么】会识字,【终究】【也是】【个小】三。”

秋芬听不懂她【在说】【什么】,“吴双,跟妈回【去吧】,妈【不会】【让你】饿【死的】。”

“回去?我【告诉】你,我【这一】辈【子都】【不会】再回【去了】,我这辈【子都】【让你】毁了,我再【也不】想【见到】你,你走,你走,别拦【着我】做生意,【快走】!”

秋芬【哭了】,她哭【着一】【步步】【走出】巷子,【远远】地【回头】,就见吴双【拉着】【一个】【男人】【进去】了。

【这个】春节对秋芬【来说】,【一点】【意义】都【没有】。

【好在】,吴信回【来了】,【他给】秋芬带来【了一】个好【消息】,他进【了一】家大企业实习,待遇【很好】,老板说,【如果】他干得好,毕业后【就可】以【直接】【进去】工【作了】。等他【以后】攒【够了】钱,买了【房子】,【就把】她【接到】城【里去】住。

秋芬听了,拍拍吴【信的】手,说:“【我不】想住【什么】大【房子】,你【只要】平平安安【的就】好,【千万】【不要】像你【姐姐】【那样】,做些见【不得】人【的事】。”

“妈,【你别】【想了】,【不管】【以后】【怎么】样,你【还有】我,我是【不会】【离开】【你的】。”

秋芬欣慰的【点点】头,吴晴【走了】,吴双再【也不】回【来了】,【好在】她【还有】吴信,吴信【是她】【的好】儿子。

【经历】【了这】许【多的】世事【沧桑】,秋芬【算是】【彻底】地衰老了,【她的】【身体】瘦小【下去】,【以前】【的衣】服够她两【个人】【穿了】,连【七十】多岁的张大婶都说,秋芬五十多岁【的人】,看【起来】就跟她【是同】龄的。

吴信毕业后【顺利】地进【了一】家大企业,【同时】,【他得】【到了】老板千金【的青】睐,【两人】【迅速】好【上了】。这【对于】吴信【来说】,【简直】【就是】莫【大的】恩赐,他若当真【成了】老板【的女】婿,那【便是】既【得了】如花美妻,又【得了】似锦前程。【所以】,他【迫不】【及待】地把女朋友【带回】家给秋芬看。

秋芬【从来】【没有】【见过】【这么】好【看的】姑娘,她【一时】惊呆了,她看【到了】她饱【满的】【额头】,亮晶晶的【眼睛】,小巧的【鼻子】,白嫩的【皮肤】,苗条【的身】材,唯独【没有】【看见】【她眼】【里那】【差异】【的目】光。

秋芬一【想到】【这样】【好的】姑娘【以后】【是她】儿媳妇,【兴奋】【得一】夜睡【不着】。

次日一早,【他们】便要【走了】。

秋芬舍【不得】,问:“【怎么】才【回来】【就要】【走了】?”

“妈,小薇是城里人,【在这】山【里呆】【不住】,要早点回去。”

秋芬愣【了一】下,【随即】【点点】头,说:“好,那【下次】【记得】【回来】啊。”

此后,秋【分的】【头脑】里【就被】【这个】叫小薇【的儿】媳妇充盈着,【她一】【想到】她,【就会】【情不】自禁的笑,没【由来】【觉得】【开心】,【觉得】值。她每隔两天【就要】打电话给吴信,要他【带着】小薇【回来】。

可吴信支支吾吾,【说这】【几天】忙。

催【了几】次,【也不】见【回来】,秋芬【急了】,【便说】要【亲自】【去看】,顺便见【一下】未【来的】亲家,顺便把两【个人】的婚事【定了】。

【这一】下可把吴信吓【着了】,他【对着】话筒大喊:“【你来】做【什么】呀,人【家小】薇家【是有】钱人,前次【回来】她就【跟我】【说了】,你【这个】【样子】是【千万】【不能】见【她的】【父母】的,【否则】,【她的】【父母】是【不会】让她嫁给【我的】。妈,【我才】刚【工作】,这【也是】【我的】第【一个】女朋友,【你别】来搅合好【不好】,等【以后】结婚了,我會回【来看】【你的】。”

秋芬惊呆了,她问:“【难道】,我【来看】【看我】【的儿】【子都】【不可】以吗?”

“【可以】,【但是】现【在不】是【时候】啊,【不能】让【她的】【父母】【知道】【你的】【存在】,你【想想】,【谁的】【父母】【愿意】把【自己】【的女】儿嫁【到大】山【里去】啊,到【时候】,小薇的爸爸【知道】【我在】【骗他】,那连【我的】【工作】都【保不】【住了】。妈,【你就】安安心心【地在】家里吧,【我有】【时间】就回【来看】你。”

秋芬【的电】话“啪”的掉【在地】上,她【现在】【终于】听【明白】了,她【成了】儿【子的】【累赘】,儿子婚姻事业上【的那】【一块】绊脚石,她【的儿】子,乖儿子,【竟然】对她【说出】【这样】【的话】。那【一个】【字一】【个字】【就像】【一根】针【一样】扎【进了】她【的心】里,【把他】扎【得血】肉【模糊】!

秋芬的【精神】崩【溃了】,她【感到】从【未有】【过的】挫【败和】孤独,她至亲【的人】,【一个】【一个】【离开】【了她】,他【们都】【不要】她了。【这时】候,她【疯狂】地思【念起】奶奶来。

奶奶【曾经】【是最】疼她【的人】,奶奶说她【是有】福气【的人】,【可是】,她所【经历】的,【无一】【不是】【残忍】至【极的】现实,她【用尽】【了一】生也【没有】【见到】福气【的面】。

她整【整两】天【没有】吃饭,她想【了很】久,【终于】想通了,儿子说【得对】,她【是不】【应该】让【别人】【知道】她【存在】的。

【她在】墙角找【到一】【根细】【小的】绳子,慢吞吞地【走到】门【前的】那棵枯【死的】李子树下。她【一边】打结,【一边】用残【存的】【意念】做【唯一】【的思】考。

她【经历】了【这么】多,【她在】时【代的】变迁中苟延残喘。奶奶死前对她说,【人的】一生,只【要能】出生在【一个】好家庭,能嫁【一个】好丈夫,生【一个】好儿女就【够了】。可【如今】,【她的】【父母】不仁,丈夫不忠,子女不孝。她【觉得】她【的生】命【就像】【一道】门,【这些】【都是】门【上那】沉【重的】枷锁,她【耗尽】【了一】【生的】青春和悲悯,也找【不到】【合适】的钥匙,也【逃不】【了这】【样的】宿命。

秋芬【记得】【当初】,她【的体】型是【那么】的丰满,而【如今】,一棵枯死【的树】枝,【一条】细【小的】绳子,就【足以】承担起她【全部】【的重】量,她【终于】万念俱灰,停【止了】【所有】【的思】绪。

【恍惚】中,她看【到了】奶奶,她还【是一】脸慈祥,说:“秋芬,你【来了】。”

阳光越发【刺眼】了,【四周】沉寂【下来】,【随着】【一只】寒鸦,惊飞【去了】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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