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渎望海

栏目:文章 发表于:2020-02-25 15:01查看: 37
张凌云在中国,【名字】带盐【的地】级【以上】【城市】只【有一】座,盐城。【或者】说,【对于】【整个】中国盐文化,盐城【是最】佳【的一】幅缩影。【我的】老家离盐城【不远】。【对这】座相距【不到】100公...

张凌云

在中国,【名字】带盐【的地】级【以上】【城市】只【有一】座,盐城。【或者】说,【对于】【整个】中国盐文化,盐城【是最】佳【的一】幅缩影。

【我的】老家离盐城【不远】。【对这】座相距【不到】100公【里的】【城市】,向来【却未】见【有多】亲近,【相反】,【有些】近而远之,甚或【近乎】【排斥】,在【我的】印象里,盐,【代表】着苦咸,盐城,【不过】【是一】方地瘠民贫的【土地】【罢了】,小【时候】,【听到】有口音带侉【的外】乡人,【大多】【以为】是盐城人,有【时候】【还会】【滋生】【某种】莫【名的】优越感,不比【我们】鱼【米之】乡,盐城【除了】生计【艰难】,【经常】【要离】家讨【生活】外,【大概】只【有一】望【无际】的芦苇荡和盐碱滩了。

【回头】【看来】,那【只是】年少无知【而已】。【现在】,我【要向】【这位】曾被轻视的邻居致以【深深】的敬意。

自连云港以南,偌大【的黄】【海之】滨,竟【没有】【一个】【真正】的沿海【城市】,【这是】【每个】看过【地图】【的人】【留下】的【遗憾】。【但是】,倘若将【时光】上溯,却会【发现】,两千【多年】前海边就曾有【一个】响彻【四方】【的名】字,盐渎。

盐渎【就是】【今天】的盐城。汉武帝于公元前119年设置盐渎县,东晋时(411年)改名盐城县,【从此】【这里】一【直是】治邑【所在】,并于1983年【升为】地级市。于【这个】【意义】上说,盐城【绝非】【自古】是蛮荒【之地】,【也并】非因“苏北延安”的【红色】背景而声名鹊起,而【是一】座有历史、有内涵【的古】老城池。

盐城因盐【命名】,【自然】【命运】起伏【离不】开盐。比武帝设盐渎县更早,【这里】第【一次】【登上】历史舞台,与景帝时七【国之】乱【的主】角刘濞【有关】。《史记·吴王濞列传》记载:“乃益骄溢,即山铸钱,煮【海水】为盐,诱【天下】亡人,谋作乱”。依靠海盐,刘濞积累了【大量】财富,也【有了】反叛的【资本】,【长达】四【年的】七【国之】乱【由此】发端,【也许】【他的】作乱使朝廷认【识到】专管盐业的【重要】性,盐渎县应运【而生】。

【其实】黄【海之】滨【这片】【广袤】的【土地】,早【就是】【适合】煮盐制盐【的土】壤。【同样】是《史记》,《货殖列传》云:“东楚有海盐之饶”,【这个】“东楚”【就是】【今天】的盐【城一】带。盐城制盐的历史最早可【追溯】到春秋【时期】,早在吴王阖闾【时代】,江苏沿海就【开始】煮盐,【或者】更早,只【要有】【人类】【居住】,【这片】昔日紧邻大【海的】【土地】【就有】煮盐的历史。

【如果】【我们】将眼【光放】远,会【发现】这【不是】臆想,而【是必】【然的】论断。中国古代制盐【有三】【大来】源,池盐,井盐,海盐。池盐多见于华北西北,以山西运城的盐池著称,井盐多见西南,四川自贡的井盐【闻名】【于世】,海盐分布较广,自辽东至岭南皆【有出】产,而【其中】,又以盐城为中【心的】淮盐(淮河南北出【产的】盐,两淮即淮南淮北)冠绝【天下】。【无论】池盐井盐,既【深处】内陆,古【人开】采技法又【简陋】,产量【有限】,【因此】【只能】供应邻近【地区】,【只有】【海水】取【之不】竭,用【之无】虑,海盐【也就】当仁【不让】【成为】食盐【的主】流。

【虽然】,山东半【岛的】煮盐史【要更】早,春秋时【期的】齐国富甲【一方】即【是明】证,【但随】着【时间】的推移,淮盐【的优】势日显突出。【这里】【是中】国地势最为平坦辽阔的滨海【地带】,以泥质土壤为主,地理居中,气候适宜,【加之】人烟【稀少】,最【适合】朝廷【进行】大【规模】的盐业【开发】,【特别】【是大】运河开凿后,【能够】通河达江输往全国,【所以】,西汉以降,绵绵两【千年】间,淮盐一【直在】中国盐业【史上】【占据】着最为显赫【的地】位。正【所谓】“煮【海之】利,重于东南,而以两淮为最”、“两淮盐赋甲【天下】”。淮盐【不仅】为国家【提供】了【丰富】的财源,【而且】【彻底】告【别了】“淡食”【时代】,滋养了【整个】中华民族。

与淮盐的【辉煌】【相比】,我更感【兴趣】【的是】盐城在【整个】淮盐体系【中的】【地位】。

【毫无】【疑问】,盐城【是产】盐的【中心】,但长期【以来】孤悬海边,北距淮河尚【有一】段【距离】,南与长江【更是】隔得【老远】,【无论】北上南下,都【没有】直达河道,这【在古】代陆路交通【不便】的【情况】下,无异于划【地为】牢,而黄海边多滩涂沙洲,盐城【本身】【无法】【作为】海【运的】集散地,【那么】,【如此】巨【量的】食盐,是【如何】【运输】到全国各【地的】呢?

答案【还在】于水道。邗沟始凿于春秋,沟通长江淮河,【是大】运河【的前】身。相传吴濞曾开邗沟支道通向海边【各个】盐场,但【方向】未明,【难以】考证。较为可信【的是】古盐【河的】开凿。该运盐河从广陵茱萸湾【开始】,向东经海陵,【最终】【抵达】今如皋北部,此段地势西高东低,引长江水或邗沟水【自然】贯通【不成】【问题】,但盐城【至如】皋尚有【相当】【距离】,时两地均在海滨,是【直接】海船【运输】【还是】内陆支河驳运,【不得】【而知】。【随着】【时间】的推移,【这条】线路图【逐渐】【清晰】【起来】。唐大历【年间】,黜陟使李承沿海滨筑【一条】长约140公【里的】堤堰,史称常丰堰,堰内取土后挖【成的】【河流】,由北向南串接盐城【境内】【各大】盐场,这【就是】最【早的】串场河。至北宋,因常丰堰年久失修,范仲淹主持重修了著名【的范】公堤,【在其】【基础】上,历代多有延拓【加固】,【最后】演【变成】【一条】北至阜宁,南到启东,【长达】近300公【里的】拦【海大】坝,而大坝内,串场【河也】多加拓宽,【成为】串连盐城10【多个】盐场,并连接古盐河【一路】向西【的黄】金水道,直达大运河畔【的重】镇扬州。

沿古盐河【一线】,多座【城市】【由此】繁荣。扬州自不必说,唐【时的】“一扬二益”【说法】,【肯定】【离不】开盐业的【支撑】,至清代,【更是】因盐业而富甲【天下】,扬州【留下】的著名景点,如个园、何园等皆是盐商的私家花园,据【估计】极盛时盐商花园达200多处。【再如】海陵,本【是与】盐城资历【相当】的县城,【也因】盐业【的持】续勃兴几度【升为】州府,而盐务的【重要】性,【似乎】更凌驾于盐城【之上】。

南梁時,海陵县升格为海陵郡,唐武德【年间】设吴州,旋废,南唐置泰州,【从此】泰州广为人知。【回到】盐务上,唐代全国设10个盐监管盐,【其中】两淮有海陵、盐城二监。海陵监为全国【第一】大监,年产盐60万石。盐城监次之,年产盐45万石。盐监是管理盐务的专业机构,海陵县产盐少,海陵监【地位】却反在盐城监【之上】,【再如】盐仓,有名【的有】如皋仓,西溪仓等,盐城【周围】的知之甚少(【具有】【讽刺】【意味】【的是】,北宋大中祥符二年,盐城监废为仓),更不消【说两】淮都转盐运使司、两淮盐务总栈【这些】只会设在扬州一带【的大】衙【门大】机构。

【如此】【看来】,盐城【很大】【程度】上只充当【了一】个“奶牛”【甚至】苦力【角色】,风光【地位】与它无关,【有的】【只是】日复一日【的风】吹浪打,【有的】【只是】【默默】无闻的辛劳【付出】,【就像】热力递减,【关于】盐文【化的】【所有】荣耀精彩和风流【故事】以扬州为【中心】,向东至泰州、东台、如皋依次递减,而【到了】盐城已【消失】迨尽,只【留下】【无数】熬盐制盐的苦涩艰辛。

翻【开一】部中国盐业史,【大部】分【时间】内,【古人】【制作】海盐以煮盐为主,晒盐【只是】近代以【来的】事。而煮盐决【不像】【我们】【想象】的【轻松】【浪漫】,【就像】张生煮海【一样】,【只要】舀【上一】大锅【海水】,【在沙】滩上使劲煮呀煮,【就能】把盐煮【出来】,【而且】能煮得【日月】无光,龙王讨饶。【那样】做【是有】盐,但所得【相当】【有限】,【真正】的煮盐,比这要复杂得多,辛苦得多。

这从繁【体的】“鹽”比简【体的】盐要繁复【许多】【可见】一斑。《说文解字》【这样】【解释】盐:“卤也,天生曰卤,【人生】曰盐。从卤,监声。”煮盐【的关】键【正在】于卤。古【人制】卤【的方】法主【要有】两种,刮土淋卤和晒灰淋卤。

【所谓】刮土淋卤,【目的】【在于】“刮壤聚土,漏窍沥卤”。【简单】【地说】,是指刮取海边咸土,再用【海水】【浇灌】【其上】,【得到】卤水。通【常是】将经风吹日晒的咸土堆成堆,置于席上,席子【四周】用土围挡成坝,【然后】【海水】倒入【其中】,席下有竹筒将渗漏【的水】引到【旁边】挖掘的池井里,这【就是】盐卤。

晒灰淋卤【相对】先进些,【逐渐】代替了刮土淋卤。将【草木】烧成灰后,掘【一大】坑存放草灰,【然后】【浇灌】【海水】浸泡,待到日暖天晴,【取出】拿到【地上】摊晒,等灰上【出现】【白光】,【接着】【同样】浇注【海水】,滤渗卤水,【过程】大致【相当】。

【无论】刮土淋卤和晒灰淋卤,【获得】的卤水【都要】剪烧【才能】成盐。【这时】就【离不】【开一】种沿用上【千年】的【工具】,盘铁。

盘铁自汉代【就有】,又称“牢盆”。【一副】盘铁分四角,每【角又】分【数块】,分户保管,【使用】时固定拼【成一】盘,盘铁体量【巨大】,合计【有一】两万【斤重】,【一块】【就有】【上百】斤,【我在】博物馆【见过】盘铁实物,那【家伙】【一寸】多厚,【形状】【不太】【规则】,【身上】长满铁绣,看【上去】既【沧桑】又沉重。说【白了】,盘铁【就是】【一口】【巨大】的铁锅,之【所以】做得【这样】大,【既能】容纳【更多】卤水,更【重要】【的是】【彼此】牵制,严防盐民私煎,私贩。

【有了】盘铁,接【下来】【需要】燃料,还【需要】【相对】密封的【环境】。“以卤池为本,以草荡为资,以铁盘为器,以灶房【为所】,【有一】未备,煎盐有妨。”煮盐【需要】【大量】柴草,盐城【处于】滩涂【地带】,有茂【密的】芦苇荒草可供资用,【这是】【它的】优越【条件】。【最后】,将盐民们【聚在】灶房里,大火剪烧,日夜【不息】。

【关于】盐民的艰苦,【很难】【用几】【句话】【可以】概括。古代盐民,又称灶民、灶户、盐丁,社会【地位】极低。有【的是】流【亡的】灾民,有【的是】流放【的罪】犯,有【的是】被政府奴役【的对】象,【即使】他【们的】后代,也终生【不得】翻身。洪武赶散时,朱元璋从苏南迁移4万多居民【来到】两淮【地区】从事煎盐劳役。宋、元、明、清几代,都用【特殊】的户籍管理盐民,【并且】【不能】【改变】,盐民在【行动】【上也】受【限制】,若出灶区需经官方批准,且【不能】持器械或【三五】人结伴【同行】,【类似】奴隶【生活】。【这种】【近乎】残酷的管理激起过民变,如元末农民起义的首领张士诚【就出】身盐民。

【虽然】,到宋代时,煮盐的【技术】已【相对】【成熟】,碎场、晒灰、淋卤、试莲、煎盐、采花【的工】序也【相对】科学,但日复一日终年煮【海的】辛劳,【还是】【我们】【难以】【想象】的。【无论】寒冬腊月,潮打风吹,要犁地翻耘,刈草烧灰,【尤其】是炎炎长夏,钻在灶房里剪煮卤水的酷烈,【非常】【人能】够【忍受】。因盘铁厚大难烧,【因此】每举火【一次】,【通常】【需要】【连续】【生产】半月【左右】,【在这】【半个】月里,盐民们举家上阵,轮流【操作】,辛苦【一夜】,所【得不】過【几百】公斤,【即使】明代后期实行改革,改粗笨的盘铁为铁锅,煮盐【的效】率【提升】了,但劳动【强度】并【没有】减小,【甚至】【有过】之而【无不】及。试【想一】下【这样】的【场景】,六【七十】【度的】灶房内,红炉火光【冲天】,几【口大】锅成阶梯排列,一锅卤水烧滚了,被【迅速】【传递】到下【一口】,盐工们【几乎】赤【身裸】体,【他们】挥汗如雨而浑【然不】觉,等到往滚【开的】锅里投入盐母,等【到那】弥【漫的】蒸汽里白【色的】海盐【终于】出炉,竟【不知】脸上是【笑容】【还是】泪水。

【因此】,两千【年来】盐民的历史,【就是】【一部】苦难史、血泪史,【他们】世世代代“海陆取卤,日晒火煎,煮海熬波,卤水成盐”【的结】果,换【来的】是蓬头垢面,食不充饥,换【来的】是官差【的虎】狼相逼和盐商【的一】掷千金,【那些】诗人笔下“玉盘杨梅为君设,吴盐如花皎白雪”的盛赞,【就和】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【一样】的【讽刺】,那【晶莹】透【亮的】白盐,在【变成】达官贵【人们】【手里】沉甸甸【的白】银【同时】,【身后】,【留下】【无数】盐民的【累累】【白骨】。

【沧海】桑田,世事变迁,盐民的苦难【会有】终结的【一天】。盐城,【也在】潮来潮往【中从】高潮【慢慢】跌落,【直至】【变得】【风平】【浪静】。

从明代【开始】,黄河夺淮入海流【量大】大【增加】,范公堤以东的泥沙淤积【开始】【加快】,至万历【年间】,盐城离海直线【距离】【已有】约20【公里】,不【再是】海滨【城市】,【直到】1855年黄河改道向北,盐城离海岸线【已有】50多【公里】,【从而】【彻底】【与大】海绝缘。

【随着】海岸线【的持】续向东,盐城境【内的】盐场也【走向】衰退,范公堤西盐场相继废置,盐灶东移至堤东近海荡地,【且产】量【迅速】减少。以东台为例,富安、安丰等五场乾隆四十【一年】(1776年)产量【达到】【最高】峰225.8万担,嘉庆【七年】(1802年)亦有225.6万担,而【道光】【六年】(1826年)已降为69.84万担。【由于】成陆速【度越】【来越】快,【许多】盐场【不是】撤并,【就是】干脆废灶兴垦,【种植】棉花等作物,并【发展】养殖业、捕捞业,在著名实业家张謇等【人的】积极推动下,【整个】淮盐【辉煌】史【走向】终结,【曾经】【广袤】的盐区迎【来了】新【的发】展曙光。

【时至】【今日】,江苏沿海依【然在】产盐,盐城【依然】有盐场,但【生产】【的效】率远非昔日【可比】。现代【化的】晒盐加工替代了传统的煮海为盐,光【一个】灌东盐场年产盐就达五【六十】万吨,【是过】【去的】数【十倍】。【不过】【规模】虽大,盐业在【整个】国民经济的比重【已不】足3%,呈【现在】【我们】面【前的】盐城,【是一】个和共和国【其他】【地方】【一样】,【飞速】【发展】【的现】代【都市】。

【那么】,盐城还【能给】【我们】【留下】【什么】呢?

这【正是】【我为】之探寻的【问题】。【虽然】,盐城【依然】有江苏最【长的】海岸线,【乃至】全国最【大的】滩涂【面积】,有濒【海的】丹顶鹤、麋鹿等【自然】【保护】区,但【毕竟】市区【已经】远离【海洋】了,【站在】【这里】,【哪怕】站【在曾】经【的范】公堤上,也【无法】登高望远,凭海临风,【感受】大【海的】【澎湃】激【情和】壮丽辽阔,【一句】话,【那个】孤独地【立在】海边,向大海展示着汉唐气【象的】骄傲【代表】退隐江湖,而【曾经】的江湖,【现在】已【消散】得【没有】【一丝】【涟漪】。

【能够】寄托怀古幽【情的】【似乎】【只有】中国海盐博物馆。【这是】全国【唯一】经国务院批【准的】【全面】反映古代海盐文【化的】专题博物馆,取址也极富【意味】,就坐【落在】串场河与范公堤【之间】。博物馆【不高】而外观奇特,【顶上】斜矗着【几个】【巨大】的带网格线【的方】块,【远远】【望去】略呈灰色,【不知】【是否】象征【着那】【凝聚】着【太多】艰【难的】煮盐【结晶】。

【我去】【的时】候是春节假期,人【并不】多。【或许】盐城【不是】旅游【城市】,偌【大的】展厅里稀稀落落。【应该】说,博物馆内容很【丰富】,【除了】翔【实的】图文【资料】,【还有】【各种】立体【模型】和实物【工具】,【有的】还进【行了】声光电演示,倘是耐得下性子,对海盐历史文化有【浓厚】【兴趣】,【完全】【可以】补【上生】【动一】课。

【而我】【感到】意犹未尽。诚然,博物馆【已经】做得够好,【周围】【还有】连成【一片】【的中】国海盐历史文化风貌区,虽是仿【古街】坊,【多少】能体验【一下】【当年】酒肆商旅因盐而市的繁荣,【但这】【还不】够。【如果】说【建筑】是凝固【的音】乐,【那么】博物馆【只能】【提供】【定格】的历史,曲终【的安】宁,【而我】【需要】的,【却是】【那些】【一直】呼呼作【响的】,【咆哮】的,夹带盐民呜咽【声的】海风和【浪涛】。

【这里】【当然】听【不见】。要【听到】当【年的】【声音】,【就必】须【去看】【真正】【的海】。我【决定】向海边盐场进发。

【但我】【还是】失望了。离盐城【最近】【的是】射阳盐场,向东北【方向】【也要】50多【公里】,【至于】【规模】更【大的】灌东盐场,则在160【公里】【开外】。出于【时间】【考虑】,【打算】【去看】射阳盐场。去【之前】【担心】盐场【不让】参观,【特地】【打过】电话。未料【回答】和【不开】放【差不】多。【原因】一【是正】逢假期,工人【还未】【全部】上班,二是冬天【本来】是盐【场的】淡季,【即使】开放,也看【不到】【多少】【东西】,还【有很】【重要】的【一点】,【随着】【工业】化和城镇化【的持】续【发展】,用地矛盾日显突出,【不少】沿海盐场用于【其他】【开发】,【地盘】【萎缩】得【厉害】,【很难】【再现】【原来】【的气】【势了】。

【尽管】盐场【方面】委婉劝阻,【但不】甘心,【还是】【决定】驱车【前往】。【到了】盐场【附近】,【果然】【安静】【得很】,【不像】【工作】的【模样】。向门卫【说明】来意后,【对方】迟【疑了】【片刻】,【答应】让【我们】【进去】【看看】,但【时间】【不能】【太久】。

我【终于】站【在了】盐【场的】【土地】上。【就像】电视里【见到】【的那】样,【一块】块盐田【整齐】排列,连延远方。【遗憾】【的是】天气【不太】好,【没有】蓝天白【云的】映照,盐田看【上去】【没有】【那么】【晶莹】,【虽然】【有的】附有标识,【还是】看【不太】出【它们】之【间的】【区别】,【比如】含卤【量的】【不同】,颜【色的】【差异】,哪些【是不】同阶【段的】【蒸发】池,哪些【又是】【结晶】区。【远远】【地看】去,竟【有些】像家乡【的水】田,或【是一】【块块】【巨大】的玻璃,【只不】过,【不管】【是水】田【还是】玻璃,都【无法】【做到】【这么】宽广,【并且】【反射】【不同】【色彩】【的光】。

【因为】【风大】,又【没有】工【人作】业,看门人催着【我们】【快走】。【出了】盐场,犹【觉不】尽兴,【忽然】【想起】【要打】【一个】朋友电话,【但是】电【话不】通。【于是】【决定】,【再向】海滨【深处】【走走】。

【这里】是路的【尽头】。再【前面】【是大】【片的】芦苇和荒草,【有一】【人多】高,海岸线就藏在【它们】【里面】,【我看】【不见】。但能听见海【的声】音。海风从【远处】【传来】,【发出】低【沉的】吼【叫声】,吹得身【边的】萋草枯叶簌簌【作响】。【这是】我【能够】【到达】【的被】【称为】盐城海滨【的极】点,【我在】【这里】望海,不,【准确】【的是】【说是】听海,闻海。

迷濛【的天】空下,无【边的】荒草【在眼】里【消失】了,我【仿佛】看【见了】昔日的盐民结庐而居,大【大小】【小的】草舍工棚【占据】【了这】片【广袤】的滩涂,【他们】日出而作,日夜操劳,脸庞被海风吹得黧黑,佝偻【的身】形【有的】收割茂【密的】芦草,【有的】耙耕海【边的】【场地】,【有的】烧烤火【红的】灶膛,【有的】推着沉【重的】盐车,【场面】【不可】谓不热闹,【生产】加工也井【然有】序,可【一边】是衣衫褴褛、胼手胝【足的】盐民,【一边】是趾高气扬、肥头大【耳的】官差,【对比】极为【强烈】。【这样】的【场景】【在大】【海之】滨【反复】【上演】,起伏【着两】【千年】【的人】间潮汐,海浪【也一】浪高【过一】浪【的向】上【翻涌】,回馈世人以【晶莹】【的白】盐,直【到有】【一天】,【巨大】的浪头冲上海滩,将【所有】的【一切】【吞噬】。

【沉思】良久,天色【更加】【阴沉】,咸涩【的风】中【似乎】裹挟着【雨点】。我【决定】【回头】,找个【地方】吃饭。【刚刚】坐定,手机【响起】,【一看】,是【刚才】没【打通】电话的朋友回【话了】。

【那位】朋友【正是】盐场人,从小在灌东盐场【长大】。【刚才】因【觉得】参观【时不】甚【明白】,【所以】【想到】打电话问他。朋友【告诉】我,【由于】淮安等地【发现】【了大】盐矿,而盐矿综合成本低,【特别】是占【地面】积小,【所以】【逐渐】【取代】了海盐【的地】位。【原来】的盐【场的】确【很大】,像灌东盐场,【从海】边往西将近【二十】【公里】,南北也【有七】八【公里】,【方圆】【就有】【一百】多平方【公里】,因【为太】大,盐场【下面】分工区,工区下【面又】分小组,【每个】小组【负责】从引潮纳池到成品出盐【的全】【过程】,全年能产盐【五六】千吨,而小组【不过】【十七】八【个人】。【不过】,【前面】晒盐【的工】序【主要】靠【自然】【蒸发】,【时间】【也得】个把月【以上】,【只有】起盐搬运时才运【用到】现代【化的】【机械】设备,你【看到】的图片里【那些】长【长的】吊臂,【通常】那时【才能】发揮【作用】。盐场【平时】【也是】挺【安静】的,【只有】到【收获】【的时】节,【你来】才【正是】【时候】,【可以】看【到一】派热闹的【场面】。

听朋友【这么】说,我【似乎】看【到了】吊机【林立】,车来车往的【场面】。工人【们用】耙具把盐【推到】池边,【机械】臂【伸出】铲斗,【很快】【在场】外堆【出一】【个个】【巨大】的盐山,【接着】,【那些】原盐被运出盐场,【经过】【再加】工,走进千家万户的厨房。

有【了这】【样的】【解释】和【想象】,【多少】弥补【了现】场【留下】的【遗憾】。吃完饭后,【准备】返程。

回程走【的是】沈海【高速】。【这是】【一条】与204国道,即原范公堤大抵平【行的】公路,相距【不到】10【公里】,【只是】向东更远些,离海【相对】更近些。汽车疾驰【在高】速公【路上】,【两边】【是连】绵【不断】的原野、村镇,【虽说】是冬天,但冬小麦【透着】绿色,路【边的】树木叶子也【没有】【全部】凋零,【不时】有常绿树种【在眼】前掠过,【各种】各【样的】桥梁、匝道、涵洞、铁轨【与高】速公路【相互】【交错】,【构成】【了现】代化【的立】体交通图,赐予【这片】【土地】以【前所】【未有】【的加】【速度】,涌【动着】【强劲】【的生】机活力。

而【这些】【与我】【离开】【的那】座【城市】【没有】【必然】关联。坐在副驾的我【有些】心【不在】焉地【看着】窗外,【看着】【那些】【迅速】掠过【的路】牌标识,并【看着】手机导航里【经过】【的地】方,【默念】着【它们】【的名】字。

我【发现】叫堰、团、灶【的名】字【很多】,【特别】是灶,如东灶,南灶,四灶等,【都是】公路下【面的】村庄,【直到】看【到一】个叫南沈灶【的名】字在【前方】【反复】【出现】时,【终于】【明白】,那【个曾】经的盐渎并【没有】【真正】【消失】,它【在这】条【漫长】【的海】岸线上【留下】【了一】笔丰厚【的遗】产。

【所谓】堰、团、灶,【包括】垛、冈、场、仓、墩、圩、滩【等等】,【都是】淮盐兴盛【时代】【留下】【的地】名。【其中】场、仓、团、灶是盐民组织,而堰、垛、圩、滩等【是依】地势取名。【时至】【今日】,【当年】【的一】些大盐场,如东台场、安丰场、小海场等都演【化为】繁荣的市镇,场字也去【掉了】,只【留下】【前面】【两个】字,仓字亦然,【团是】较【小的】组织,【一副】盘铁团煎共煮【得有】十多户人家,【因此】带团【的地】名较为常见,最【普遍】的【就是】灶了,到后来,几户人家,【甚至】一户人【家都】可举灶煮盐,他【们的】后代【由此】繁衍生息,所聚居【的地】【方就】【称为】灶,为示【区别】,以姓冠之,【再加】区分,又冠【以一】【二三】四、【东西】南北【等等】。

【即使】【经过】【漫漫】【时光】的演变,【许多】地名进【行了】裁撤更改,但她【们的】根【还在】,她【们的】魂【还在】,【有人】说,人【就是】大【地上】的盐花,【那么】,【作为】【承载】【我们】的【母体】,【那些】村庄【都是】古【老的】盐渎【母亲】【留下】的后代,洁白【晶莹】,星星【点点】【闪烁】在【整个】黄【海之】滨,【某种】【意义】上,她们【就是】【我们】的故乡,她们【永远】【静静】地【听着】海【的声】音,并给【我们】讲着【海的】【故事】。

【我一】直向南,【直到】【某个】【出口】【停下】,而【这里】,【过去】正【是一】片大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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